“喂!别挤!”
“让开些,让开些,让公主看一看我!”
“丑货,你踩着我的脚了!”
嘈杂的人声从四面八方扑来。
今日的中正大街,热闹程度堪比年节时的,金吾卫手持长枪,枪与枪收尾相接,才勉强能够拦住如潮水一般,一涌一涌,想要靠近鸾车的百姓。
柳池楼警惕地沿街扫视着左右两边,地面上、窗栏处,人多且杂——一根根努力伸长的脖子,顶着一张张高仰着的脸,长的、圆的、宽的、扁的,生得各式各样,但都极尽狂热和兴奋。
中京长治久安,百姓安居乐业,平日里,最爱凑热闹,一有节庆,便会聚起许多人,今日又是京中最受人关注的鸿宝公主乘鸾车出街,人多其实不足为奇。
只是……柳池楼心头一凛。
昨日在务本坊发生的事实在蹊跷,倘若真是有人蓄意刺杀公主,此刻,只怕暗中便藏着杀机。
而且,此时的中正大街上,聚了如此多的人,一旦发生什么,后果不堪设想。
柳池楼不敢掉以轻心,收回视线,紧皱着眉头朝鸾车里看去,只见,鸿宝一下子缩了回去,正抱着一角的小柱,躲在粉纱后偷看他。
小姑娘尚不知自己的境遇有多危险。
柳池楼脸色凝重,“臣的车坏损了,街上人多,路又狭窄,公主的鸾车恐不能再正常通行。”
鸿宝闻言,暗自幸灾乐祸。
原来是车坏了……
哼,活该他倒霉。
等等,他堵了她的路,不求她恕罪,竟敢给自己找借口!
还有,她为什么要躲他?可恶!
意识到自己竟然犯了怂,鸿宝更生气了,都怪柳池楼,黑着一张脸,故意吓人!
想罢,鸿宝将腰板一硬,挺着丰腴的胸脯,气鼓鼓地指着柳池楼,“既然知道阻了本公主的路,还不快将车速速修好!”
柳池楼:“我那仆人不会修车,一时半会儿,只怕是修不好的。”
鸿宝娇声挖苦:“修不好就别修了。”
说罢,她便吩咐典军,“去,卸了他的车!”
她要让他的车,坏得更彻底一些。
哈哈哈哈……
典军迟疑片刻,冲着柳池楼行了个礼,“柳宫傅,得罪了。”
柳池楼垂下眼眸,让到一旁,只剩车边的阿土耸着肩膀干着急。
好好的一辆车,郎君偏说坏了,让停下,不巧挡着公主的路。
公主素来任性,说要卸车便真卸,郎君竟也不管!
车啊 ,哎呀!你真是冤枉又遭罪啊!
公主府的私卫哼哧哼哧卸下一只车轮,抬着回到鸾车前复命,鸿宝看一眼不远处歪斜着的马车,又看一眼“低眉顺眼、不敢造次”的柳池楼,满意一笑,眼睛弯成月牙。
有了今日的教训,柳池楼该知道她的厉害了。
等她日后再常常去东宫转一转,吓他几回,看他还敢不敢在永安面前作威作福?
柳池楼:“如此,公主该令鸾车回转了。”
他的语气云淡风轻,好像被卸了的车不是他的。
鸿宝皱起眉头,她怎么觉着,不太对劲啊!
“箐婴、箐婴!我是不是……让他算计了?”
箐婴不好说什么,怕鸿宝知道真相,会跳起来。
柳宫傅的车是真坏,还是假坏?
若是真坏,阻路自然是情非得已,若是假坏,那就是故意与公主作对?
这样以下犯上的罪责,对于柳宫傅而言,也并非小过,传出去便会落人口实,但现在,车让公主下令给拆了,拆车的是公主府的人,不是修车的,拆时手段粗鲁,难免损伤其他部件,现在谁也寻不着证据证明那车原本的好坏……
再者,没有了车轮,车厢独阻于路中,更难挪出路来,公主的鸾车便是想往前去也去不得。
难怪柳宫傅听闻公主让人卸车毫不阻拦,原来竟是顺水推舟,既将自己摘了出去,又将公主套了进来。
“公主莫要多心,奴婢以为,柳宫傅是已经知错了,所以,先前公主让人卸车,柳宫傅毫不阻拦,自愿领受了惩罚。”
鸿宝闻言,很是得意,将白里透红小脸儿扬得高高的。
瞧着鸿宝可爱的模样,箐婴笑眯了眼睛,在遇上公主前,她是差点被卖进春楼里的一条贱命。
从前,她以为人都是自私虚伪的,为了利益,亲爹也能卖了她,直到遇上鸿宝公主,从皇宫到公主府,五六年的岁月里,鸿宝公主让她瞧见,世上仍旧存在善良与纯真。
鸿宝公主待三皇子、小太子的感情,她都看在眼里,她从未得到过亲情,却在她以为骨肉相残是寻常的皇家里,瞧见了最真最真的。
她很羡慕,很羡慕,曾无数次想,倘若自己能有这样一个妹妹,该有多好。
身份的鸿沟无法逾越,注定她只能在心里,偷偷地将鸿宝公主视作妹妹……她真希望,鸿宝公主能够永远像现在这般无忧无虑……可是……
可是……只怕很难,皇家毕竟是皇家,圣上虽在壮年,但有心疾,最怕突然发病,皇后思虑深重,性子软弱,一直让国舅爷拿捏着,三皇子远在千里外,情况不明,小太子尚且年幼靠不住,她得给鸿宝公主寻一个坚实的靠山,一个无论日后朝堂局势如何变化,都能护住鸿宝公主的靠山。
箐婴看向鸾车外,这位柳宫傅的心机,她已经见识过,如此的一个人,在权势的斗争中,绝不会是输家……
金吾卫穿梭于人群中,引发骚乱。中正大街上的人实在太多,而且,不断有人想要进来,金吾卫堵住各街口,从街尾开始驱人离开,终于驱到此处。
中正大街后半程,人群已经松散许多。
没机会让公主挑选,离去的郎君都很遗憾,一步三回头,望向停着的鸾车。
鸿宝撩起轻纱看去,见着金吾卫在赶人,赶紧让典军去问一问,是怎么一回事。典军去了,很快回来,看了看柳池楼,欲言又止。
鸿宝见状,猜到三分,逼着典军把话说明白,得知竟是柳池楼干的好事,鸿宝再想,他说车坏了的事也觉有问题。
好个柳池楼,分明就是在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