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池楼一言不发。
薛雁北只觉如芒在背。
他自幼丧父,由舅舅管教长大。
从前,他做错什么,舅舅若是严厉数落他一顿,那是略生小气,若是一言不发看着他,必定已气到极处。
薛雁北:“公主要看我身上的伤,命我解开衣袍……我……我绝不曾逾矩!”
倘若,那一时的心猿意马算不上的话……
柳池楼喉头滚动一下。
营舍中静默一片。
只有二人的呼吸声,一个紧张急促,一个沉重隐忍。
薛雁北“扑通”跪地,低首垂眸,默不作声。
柳池楼看了他良久,终于低声呵斥:“不知分寸!”
薛雁北听训,将头埋得更低。
柳池楼凝视他片刻,背过身去,僵直的背脊轻微起伏,似乎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薛雁北从怀中掏出锦帕,看着,“舅舅,我是认真的。”
柳池楼回眸。
薛雁北抬头望向他,眼神坚定。
柳池楼眼中波涛暗涌,视线落在他手中的锦帕上,在上面绣着的一支小荷上顿住。
薛雁北复又低头,看着手中的锦帕,心驰荡漾,露出一抹的笑容。
柳池楼下颌发紧,收回视线,冷着脸从他身畔经过,离去。
*
紫宸殿中,鸿宝捧着偷来的令牌乖乖认错,千赖万赖,仍旧被罚在房中抄书,反省。
回到寝房,鸿宝抱住隐囊趴在小榻上,鼓着小脸郁闷。
小内侍已备好笔墨。
鸿宝赖在小榻上不动,想到柳池楼抓自己交差时的情形,咬着唇眯起眼,在心里给他记上一笔,又想,今日自己若是在宫外,就不用私闯禁军军营去看恩人,就不会偷令牌,不偷令牌就不会被母后罚抄书……一切都因为她被困在宫里!
嘤咛一声,翻身仰躺,鸿宝踢踹着腿,将小榻砸得“咚咚”响。
啊——
她到底几时才能出宫啊!
窗外,一只三花猫在矮墙上走着,来了宫人捉它,它便纵身一跃,落到宫墙另一边去了。
鸿宝瞧着,心想,她若也能像这猫儿一样翻出宫墙,就好了。
可是,宫中巡逻的禁卫军将各处都防备得死死的,她便是想翻,也寻不着一处空子,真讨厌!
诶!若是禁卫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她不就可以出宫了!
眼珠溜溜一转,鸿宝忽然站起来,把俩宫人吓一跳。她也不管,直冲冲就去了景仁帝平常处理政务的延英殿。
殿中,柳池楼也在。景仁帝正问着小太子近日的功课如何,脸色严肃,永安虽然已很优秀,但比起珣儿来,还是差一些。想到被自己下旨流放千里的废太子李珣,景仁帝心中悲戚,幽幽长叹一口气。
宫人传话,说是鸿宝公主来了,景仁帝脸上阴霾顿扫,露出笑来。
柳池楼垂着眸子,眼睫微颤。
“父皇!父皇——”
鸿宝风风火火入殿,瞧见柳池楼的身影,脚步微顿,瞪他一眼,才奔到景仁帝跟前。
景仁帝笑容更深,不等鸿宝开口,便说:“若是为出宫而来,你得先得你母后允许。”
这些日子,鸿宝没少来缠他,求着出宫,他并未应允,一则因为知晓皇后不愿鸿宝再惹上祸事的良苦用心,二则是为能够日日看着他最喜欢的小公主撒娇讨宠。
鸿宝嘟嘟嘴,她就知道,父皇向着母后,所以她今日来,不是为求父皇允许出宫的。
“儿臣想上北衙禁军,瞧一瞧薛郎。”
先前她私自去被抓,现在紫宸殿里的宫人严防死守,她想再去,只能来求父皇了。
只要能见着薛郎,明日她便可恢复自由身。
鸿宝眼中掠过一抹狡黠的光。
薛郎是武卫将军,负责调遣宫中武卫,只要薛郎肯帮她,她便能寻着机会翻出宫墙去……
闻言,柳池楼眼睫再一颤,敛着的眼眸,不知其中是何情绪。
景仁帝收了笑容,防备地说:“那小子的伤已好得完完全全,用不着看了。”
此时,在他眼中,薛雁北像个拿着糖的人牙子,包藏祸心,就要拐走他最最心爱的小公主,实在是可恶!
鸿宝抱住父皇一条胳膊,轻轻摇晃着,“薛郎的伤虽已好了,但留下一块好难看的疤,求父皇赐一罐玉容冰肌膏,儿臣给薛郎送去。”
柳池楼眸色暗了暗。
景仁帝酸溜溜哼一声。
那日鸿宝在北衙禁军拉薛雁北入营舍脱衣看伤的事,他是知道的,也是他下令,严禁武卫、宫人将此事泄漏半句,在他眼中,鸿宝一点错没有,错在薛雁北腰带太松!若非看在柳相的面子上,他定不轻饶薛家那小子!
鸿宝不依不饶地扭着、求着。
景仁帝终于松口,应下赐一罐玉容冰肌膏给薛雁北的事,却不让鸿宝亲自去,“正好,太子太傅在这儿,让他给薛将军送去,不用朕的小公主特意跑一趟。”
顺便让太子太傅好生教训一下他的外甥!
柳池楼领命,携着御药前往北衙禁军的军营。
一道娇声喊住他。
鸿宝气喘吁吁追到他跟前……
粉嫩的小脸上,带着两抹喜人的红晕。
鸿宝微张着小嘴吐气,娇气地瞪着柳池楼,心想,一把年纪了,腿脚真快,她不过留在殿中与父皇多说两句的功夫,他竟已走了这么远,害她追了好长一截路。
瞧着她娇恼的模样,柳池楼静湖一般的的眼眸中似有蜻蜓点水,荡开一圈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