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府。
云霞尽职尽责地守着。
鸿宝一瞧她橡根木头桩子似的杵在那儿,便很不高兴,躲去藏弓房里,擦拭她要送去给三哥的长弓,擦着擦着,许是不小心用的力气太大了,又许是搁置的年月太久了,弓弦已经变质,竟一下子断了,险些伤了她的手。
宫人们听她惊呼,连忙上前关切。
鸿宝将众人拂开,回到寝房中,重重坐到榻上,气呼呼地瞪着亦步亦趋跟来的云霞。
瞪着瞪着,鸿宝便想起,一个时辰前,为了脱身,她说想去东宫上课,却被云霞告知不能。
云霞说:“皇后知晓公主在东宫上课时常常睡觉,让公主不必再去,免得搅扰柳宫傅为太子授课。”
鸿宝问,自己上课睡觉的事,母后如何得知的,见云霞沉默,便当是柳池楼背刺了她。
除了他,她想不到有第二个人——东宫的人不敢,弟弟更是不会,那就只有柳池楼了!
可是,他为什么当面一套,背地一套?
当着她的面时像个好人,为她遮掩,替她圆谎,背着她时却去母后跟前告状!
鸿宝思索片刻,有了答案。
柳池楼一定是嫌她烦,不想她再去东宫上课,碍着他的眼,又很有心机,怕当面得罪她惹上麻烦,所以悄悄在背后搞小动作!
虚伪的小人,阴险的坏蛋!
她先前竟信了他是个好人,亲手摘荷花送他,真是送错了。
她从来没让人如此羞辱过——
可恶的柳池楼!
她非得去给他一点教训不可!
让云霞姑姑盯着,她肯定无法脱身,不过,她有一个法子……
鸿宝溜溜一转眼珠,吩咐箐婴到公主府外接应,然后便好似妥协了,愿意好好待在公主府里,竟很有闲情逸致地,背着手到园子里逛游……
趁云霞不注意,鸿宝偷偷让亲近的小内侍去给那摘花的,除草的玉郎各说几句悄悄话。
一阵后,小内侍回来,鸿宝已逛到公主府的府墙边,转过身来,笑着说:“云霞姑姑,你好生在府里待着,莫要想着去宫里叫人,我办完事后,自会回来的。”
说罢,便顺着玉郎抬来的梯子爬上去,翻出了公主府。
云霞让几个玉郎团团围住,作势喊了两声留她,没留住,也就罢了,似乎拿准了什么。
*
鸿宝等在柳府外,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小内侍一面给她扇风,一面将水递给她。箐婴守在一旁,嘴角含着浅笑。
鸿宝喝下一大口,瞧见一辆熟悉的马车从远处驶来,精神一振,躲到一旁去。
小内侍也连忙随她躲避。
柳池楼在府门前下了车,拾阶而上,迈过门槛,就要入府时,门房给他一封信。
信封上是白的,什么都没写。
柳池楼问:“谁送来的?”
门房摇摇头,他没见着人,只听着有人喊了声,“给你家郎君的信。”他从门房出来,只看着信在地上。
柳池楼拿着信入了府。
鸿宝见状,拽着小内侍,往信上写着的地方去。
柳府。
照例问候过母亲后,柳池楼便回了自己的院子,将手里的信随手搁在案上,不急着看,先去看了眼竹筒里的小毛虫。
阿土又惊又奇地说:“原来,这小虫没有死,是要结茧了,郎君,你瞧,就快要结成了呢。”
柳池楼仍旧皱着眉心,看了一阵,才退回案边,拿起信来看。
只一眼,他便认出来信是谁写的。
鸿宝虽然上课时常在打瞌睡,但偶尔也写两个字,她的字圆圆的,没有笔锋,一笔一划瞧着都很可爱。
柳池楼记得很清楚。
信上写着:“酉时,兰桂坊,甜酒巷,柳先生……”
“先生”两个字被划掉了,改写成“大恶人”,“你若迟来一步,今晚,便有小鬼上你家,索你的命!”
最后,也不知是用的朱砂,还是鸡血,盖了一个血手印,小小的,可爱得紧。
阿土瞧见一抹血红,吓得白了脸,“谁!谁这样大的胆子,竟然敢往府里送这样的信!”
说着,他便要去报官。
柳池楼叫他站住。
阿土扭回头来,瞧见他看着信在笑,更觉着诡异,想凑近去瞧一瞧信上写的什么,柳池楼却将信叠好收入信封中,揣进怀里,没让他看着,留下一句“有事,不在府里用晚饭。”便匆匆去了。
阿土真是想不通,望着他的背影直挠头。
郎君真是一日比一日怪了。
兰桂坊,甜酒巷。
酉时已到。
京城里已响了钟。
没见着柳池楼来,鸿宝嘟着嘴,很不高兴,缩在角落里一二三四地数着,每多数一个数,便多给柳池楼记一分罪过,想着等他来了,要让他多吃些苦头。
行人路过,兴奋说着——今晚的琼兰苑有一出新戏。
鸿宝一听有新戏,来了兴趣,想着收拾完柳池楼,就去看戏,等到明日一早,城门开了,就离京直奔凉州,去寻三哥!
又再等了一刻。
柳池楼才匆匆而来,站在街上张望。
鸿宝推了推拿着绳子与棍棒的小内侍,“快,动手!”
去把柳池楼给绑了!
小内侍不敢,摇着头退后。
鸿宝扭头看他,催着他快去。
小内侍苦着一张脸:“公主,还是算了吧……”
那可是太子殿下的老师!
圣上最最最倚重的人。
他这一棒子下去,若是没把握好力气,把人脑子敲坏了,纵然是有十个八个脑袋也不够砍。
鸿宝皱起眉头,低声娇叱:“真是胆小!”夺了他手里的棒子,自己亲自去敲柳池楼的头。
箐婴拦住她,劝说:“公主既然已经见到柳宫傅,何不同柳宫傅当面把话说清楚,兴许一切都是误会呢?”
她先前并未劝阻鸿宝翻墙,就是为了此刻。
鸿宝正在气头上,认准柳池楼害了她,而且,她觉着,柳池楼一定很讨厌她,所以才会偷偷告状,不让她再上东宫上课,她的自尊心很受伤!
所以,她根本不听箐婴的劝,举着棒子便蹑手蹑脚地朝柳池楼靠近。
感觉有些不对劲,柳池楼停下脚步,微微偏头,听见身后的脚步声,眉眼间掠过一抹笑意。
鸿宝紧了紧手中的棒子,就要蓄力往下敲时,柳池楼忽然转过身来,吓了她一跳,她手里的棒子在空中僵滞一瞬,才往下落,“打死你,打死你,打死你个两面三刀,虚伪可恶的大恶人,打死你,打死你……”
柳池楼躲了两下,接住她手里的棒子,“公主如何就认定了我就是那个恶人?”
鸿宝把着木棒喘气,“若不是你告的状,母后怎会知晓我在课上打瞌睡的事?”
柳池楼:“我不曾做过那样的事。”
鸿宝不信,但已发泄一通,便没有像先前那样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