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宝挣扎两下,柳池楼猛然醒神,松开了手,才发觉,自己情急之下,用了动不得的那只手护住鸿宝 。
一旦鸿宝发觉不对劲,就会知道,他一直在装伤骗她……
柳池楼悬着一颗心,退开,垂着那条不能动的胳膊,鸿宝瞧他脸色不对,以为是自己撞疼了他,赶紧问他怎样。
柳池楼:“没事。”
鸿宝半信不疑地看了一眼他的肩头,而后一抬眸,对上他幽深的眼眸,男人深沉的欲念,露出头来。
鸿宝只觉心猛然一跳,继而脸儿发烫,说不出是何原因,让柳池楼看着,她竟然有些害怕,不是学生怕老师的那种怕……而是像走入一个不知深浅的池子,水一点点没过她的脚踝,她的臀腿,她的腰腹……到了胸口,水压挤着她的心,她不知道,再往下走,水会不会淹没的她的咽喉,甚至是嘴鼻……但她又忍不住想要陷入进去。
好奇怪的感觉。
鸿宝弄不清楚,自己是怎么了。
就在这时,楼下咿咿呀呀开唱,悠扬腔调飘入楼上。
鸿宝一听,是一出新戏,眼眸一亮,撇开纠结的心事,“沓沓沓”跑上从厢房中支出的独立看台,坐下听戏。
“……惟愿牡丹常开放,簪于吾妹发髻上……”
“……池水深深寒刺骨,兄长为我命不顾……”
鸿宝听着,不自觉淌下眼泪,待到戏尾,伶人掩面悲泣。
“相别数年,千里遥望,吾妹安否?”
“三哥——”
鸿宝猛然一震,醒过神来,匆匆起身,走到栏杆旁,凭栏往下看去。
这一出新戏,不只是戏,分明是她与三哥在一起的点滴!是谁排的这出戏?唱戏的伶人,是不是认得三哥?
戏台上,伶人退场,场子里,意犹未尽的看客,叫着那唱女角的伶人留下。
一个相貌猥琐的男人抱着手走上前。
旁人纷纷退让,因为他的身份——
宋家郎君。
十年前的宋家,只只算得上富户,是真正的皇亲贵胄、世家大族瞧不上的门庭,但真因为没有家学,宋家人只重利益,不讲良心,凭着小人手段,姻亲攀附——
尽管,六年前,柳家蒙怨落难,宋家当即割席,错失了攀附柳家,一步登天的机会,但六年来,宋家不断壮大势力。
如今的宋家已不比从前,只是家学文化到底浅薄,族中多小人,而非君子,主家的郎君宋酉犹是狂悖无礼。
是以,没人想惹上麻烦。
宋酉歪嘴一笑,得意地抬着下巴,叫唤猫狗一般,语气轻蔑,“小兰儿,到本郎君跟前来,本郎君有赏钱给你。”
名叫兰歆的伶人并未搭理,甚至没看他一眼。
没想到一个下九流的戏子,竟然如此傲气,驳了自己的脸面,宋酉霎时露出凶狠表情,嘴里骂一句“小贱人”,放下抱着的手,拂开看他笑话的人,气冲冲追去后台。
鸿宝想要一个答案,见伶人退场,赶紧也去后台寻人。柳池楼不知寻人的缘由,只当是为戏中所唱的兄妹情谊触动,便由着她去,但又顾忌琼兰苑中人多,鱼龙混杂,于是寸步不离。
后台里,大小伶人扮装的扮装,卸衣的卸衣,兰歆坐在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自颈间取出一只坠子,轻柔摩挲。
指尖下,青铜铸就的小虎头,机灵可爱,只有有一点点凶,像小孩子喜欢的东西。
兰歆捂着心口,小虎头就在她的掌心。
宋酉带着人闯入后台,气势汹汹,将要上场的伶人吓一大跳,不敢挡他的路,赶紧让到一旁。
头发花白的老班主,不敢与恶霸硬碰硬,赶紧伏低做小,佝偻着身子上前,笑得讨好,“阿郎要寻什么人?”
兰歆自幼学戏,身段、气质都好,在一众伶人里最惹眼,尽管背对着门边,宋酉也一眼瞧见了她。
嘴角一抽,宋酉拂开老板主,不管他差点跌倒,朝着兰歆就走去。
……
鸿宝寻到后台外,隔着帘子,便听得宋酉粗声粗气地说,“……本郎君今晚包你的夜。”
“啪!”
一个响亮的耳光。
“小贱人!你敢打老子!”
有人闹事,鸿宝心头正义凛然,想要入内一看究竟。
柳池楼却拦住她,晓以利害,“此时,你应当在府中,而非琼兰苑,是以,你公主不宜在此暴露身份,免得消息传回宫中……”
鸿宝咬着嘴唇,柳池楼提醒了她,现在不是她意气用事的时候,若是再让人将她逮回去,只怕她真要在紫宸殿冷冰冰的台阶上,坐到老死!
可是,里面闹得那样厉害,他们岂能坐视不理?她要见的伶人,兴许也在里面。
如此一想,鸿宝心急如焚。
柳池楼带鸿宝回到厢房,叮嘱:“你且在此等候片刻,我去让人报武侯铺,请金吾卫来。”
敢在琼兰苑中作恶的,绝非一般人等,老板未必敢去报官。
鸿宝乖乖点头,看着柳池楼离去,可她一个人在厢房里踱来踱去,心里始终想着那个可能与三哥有关伶人,终究是等不及柳池楼回来……
后台。
宋酉大怒,面目狰狞,掐住兰歆的脖颈,吓得所有人惊叫连连。
老班主一拜再拜,求着宋酉松手都无用,反倒惹了宋酉烦,被他一脚踹在身上,跌倒在地爬不起来。
鸿宝撩起帘子入内,便瞧见如此骇人的一幕,当即娇喝一声,“住手!”
宋酉仗着自家的势力,横行霸道,平头老百姓,谁见着他都犯怵,没想到,一个小娘子竟然敢公然喝止他。
所有人都朝鸿宝看来,宋酉也在其中,他倒要看看,是哪个不知死活的,竟然敢叫他住手!
鸿宝虽是京中的红人,但却并非人人都见过她的脸,就拿上一回中正大街上的事讲,鸿宝乘坐的鸾车,有纱帘遮掩,她看得见外面的人,外面的人却要极其有幸,才能一瞥她的芳容。
她爱听戏,但平日里,都是让戏班子上公主府搭台子,唱给她一个人听,今日是头一回,亲自到琼兰苑里看戏。
是以,在场的人都认不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