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宝一扭头,瞧见他走来,立即挺直腰板,将脚底下的小石头重重一踩,狠狠磨了两下,一脚踢开。
真正该让她收拾的人来了!
鸿宝气势汹汹起身,却头一晕,差点又跌回秋千上,攥住秋千绳,晃了晃闷痛的脑袋,瞪向柳池楼,等他走近,便吩咐其他人全都退下。
“本公主有话,单独与柳宫傅说!”
柳池楼眉心微皱,抿住唇,心想,她自称“本公主”,又唤他“柳宫傅”,是要与他划清界限?
箐婴看一眼手中的药,又看一眼柳池楼,料想他会有办法让鸿宝吃药,便在临走时,将药交到他手上。
“柳宫傅,拜托了。”
柳池楼捧着药碗,颔首,等到旁人离去,重新看向鸿宝,柔声说:“你先喝了药,再同我说事。”
鸿宝仍旧瞪着他,眼睛都不眨一眼。
柳池楼想要走近些,刚迈出半步,便被鸿宝哑着嗓子喝止。
柳池楼顿了顿,仍旧走到鸿宝跟前,让她喝药。
鸿宝气得推开他的手。
汤药泼出来些,浇在他的手背上。
见状,鸿宝心头一紧,想瞧他烫着没有,目光落到他手上,身子也不自觉倾向他。
她自己并未发觉,柳池楼却瞧在眼里,为之动容。
鸿宝忽然想到,箐婴备好的药,一定是已经放凉后,刚好能入口的,根本烫不着他,娇哼一声,收回视线,重新瞪向柳池楼,却发觉柳池楼正凝望着她。
那眼神……让她想起在琼兰苑的厢房里,淡淡的酒香萦绕鼻尖,他向她靠近……
鸿宝恍惚了,但下一瞬,柳池楼与宋妘在一起的情形又在她眼前闪过,三哥说的那些话也在她耳畔响起,柳池楼为了得到宋妘无所不用其极……他是那样喜欢宋妘,喜欢得为她守身如玉六年。
那日若非酒有问题,他不会那样。
鸿宝心里憋着一口气,难受得很,不禁红了眼眶。
她出身尊贵,又得宠爱,从来没有尝过被人伤自尊的滋味,而今,她的自尊仿佛被柳池楼踩在脚下。
她不由得想报复他,哪怕明知道,那有问题的酒,其实是她没搞清楚情况弄来的,她也要吓一吓他。
“你可知本公主让你来,是为了什么?”
柳池楼不语,他心里有些怕,怕鸿宝说想去捉鱼,而且只想与他的外甥一起,寻他来是为让他想法子,将已经结束休假,回归军营的薛雁北弄出宫来。
鸿宝根本没想捉鱼的事。
“你不会以为本公主忘了琼兰苑中发生的事吧?”
听 她没有提起外甥,柳池楼心头一松,想到那一晚的事,心神一荡,虽知不应该,仍旧忍不住又逼近些,哑声问:“你记得?”
他的脸俊美得不像话。
看鸿宝的眼神,又幽深得像要将人卷进去。
鸿宝晕乎乎的,身子发软,忍不住退后,撞上秋千,反手紧攥住秋千绳,梗着脖子,维持自己尊贵的模样,瓮声瓮气地威胁他,“本公主当然记得你以下犯上的事!哼!柳池楼,本公主问你,你为何不来公主府请罪!”
鸿宝抬起下巴,故意责难,想要吓一吓柳池楼。
柳池楼:“那晚我来过,你不肯见我。”
鸿宝想起来,确实有这样一回事,气势骤减,但仍不解气,继续“报复”,“我要去请父皇治你的罪!”
柳池楼沉默。
鸿宝当他怕了,心头稍微痛快些许。
不料,柳池楼思忖片刻后,很认真地说:“我陪你一同去。那一晚的事,是我的错,我愿意负责。”
趁早将事挑明,未必是件坏事,他不愿见着雁北越陷越深,亦不愿再克制自己对鸿宝的感情……
他已经等了六年,够久了。
想罢,柳池楼握住鸿宝的手,想要同她表明心迹,可他能在朝堂上与胡太尉一党唇枪舌剑,到心爱的小娘子面前却笨嘴拙舌,出言前忍不住斟酌再三……
不等他开口,鸿宝先甩开了他的手。
“我不要!”
“鸿宝……”
“我讨厌你!讨厌你!”
他凭什么敢说负责?他已经有一个宋妘了!
他一定拿准了——父皇极其看重他,只要推说是她灌了他酒,父皇便会觉得他的冒犯情有可原,只会罚他,不会真的要他负责——才说同她去的,他想要娶的人,明明只有宋妘,又装什么装?
他可真是虚伪!
听鸿宝说讨厌自己,柳池楼表明心迹的话语已到嘴边,却没法再说出口,只能生生咽回去,刀子一般划过咽喉,刺入心头。
可他一贯不喜将情绪外露,此时,心里愈痛脸上愈是平静,只有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着。
鸿宝不会知道,他不动如山的躯壳下,每一条血脉都生出了刺。在鸿宝眼里,他的面无表情,便是一种蔑视,仿佛是在挑衅:
他根本从来没有将她放在眼里!
鸿宝挥手,“你给我滚,快滚!”
她的手腕撞上他的手臂,力道不轻,她都有些疼了,却并未打翻柳池楼掌心的白玉碗,因为他抓得很牢,用力得指节都发白,好像他抓着的,或者说,他想抓住的不只是一个碗。
不过,碗里红褐色的药汤却泼洒了出来,溅湿了他的衣襟,也溅到一些在他脸上,他本能地偏了偏头,眼睫微颤。
药珠儿挂在睫毛上,他并未用手将其拭去,而是重新看向鸿宝,用很平静的语气说,“臣再让人给公主送药来。”
说罢,他携着白玉碗,躬身行礼,退后三步才转身,一瞬间,他脸上的表情就变了,伤痛终于毫不遮掩,从发红的眼眸中,似海水一般涌出。
他紧抿着唇,唇角仍止不住微微颤抖。
心上人的厌恶堪比世间最毒最毒的毒药,它能够毒杀一个人的心,但在让那颗心死去前,会感受到好似无穷无尽的痛苦……
此刻的柳池楼走在雨过天晴的碎石路上,却只觉得,自己正走入黑夜,阴冷的,孤寂的,不会再有明日的黑夜。
看着柳池楼渐行渐远的背影,鸿宝心里一点都不痛快,她本以为,冲柳池楼发了脾气后,她就会高兴,可是并没有,她甚至觉着更加难受——
她的鼻子不通气,只能用嘴呼吸,嘴唇干得厉害,每一次呼吸,都火辣辣的疼,疼着疼着,她觉着,嘴上的疼混入空气,钻入了她的心口,一进去就不再出来,闷在里面作乱。
宫里来人送画像,让鸿宝先瞧一瞧,有没有一眼相中的驸马人选?
鸿宝不想看的,为让宫人好交差,才随意瞥了两眼,却在一堆画像中瞧见一个熟悉的人影。
五日后,鸿宝的小小风寒渐渐痊愈。
此时,已是初夏时节,日子愈发晴朗,日头尚不算毒辣,鸿宝躺在园中晒太阳。
玉郎们在一旁尽心伺候,轮着说笑话逗她开心,她倒也听笑两回,笑着笑着,想着自己一病,帮三哥名正言顺留在京中的事也搁置了,便想算一算,此时至天长节还有多久,于是随口问一句,今夕何日?
某玉郎:“四月初七。”
初七……半个月后便是天长节。
鸿宝心里有数了,再一念“初七”,忽然想到,东宫逢七有课,柳池楼应当正在东宫。
一想到那张好看的脸。
鸿宝就心里堵。
而此时的东宫,也一样沉郁。
鸿宝先前的坐席已经撤走,留下空落落的一块,柳池楼每每瞥见,便会想起,鸿宝初次听课时的情形,她打瞌睡,睡入他的掌心,后来又故意接二连三地发问,以为能气到他……她是不知,自己那时候的模样有多可爱。
她怎么会觉得,他会厌烦呢?
可是她却厌恶他。
柳池楼心头揪着疼。
见他望着鸿宝曾经坐过的地方出神,小太子以为他在想,鸿宝还会不会回来上课,于是,善解人意地告诉他,“阿姐往后都不会再来……”
柳池楼心一沉。
是啊,她往后都不会再来了。
小太子:“母后让人给阿姐送去许多郎君的画像,阿姐在其中看中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