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一亮,内侍官迎上前问:“柳宫傅可知公主的去向?”
得知鸿宝同外甥去捉鱼了,柳池楼回想起先前出游时的情形——
鸿宝问那提鱼的老汉在何处捉的鱼,老汉指了一个方向。
应当就是那处!
想罢,柳池楼对内侍官道:“上车。”
内侍官“诶”一声,慌忙爬上马车,同柳池楼一块驾车朝城外去。
……
都城中有金吾卫守护,仲孙家的死士想要夺取一名高官的性命并不容易,但在都城之外,脱离金吾卫的管控范围,他们就好下手了。
柳池楼驶着马车出城不久,便发觉车后有一众人马气势汹汹地逼近,显然是来者不善。
马蹄践踏官道,扬起阵阵尘埃,马上的蒙面刺客,个个手持横刀,目露凶光,一路穷追不舍。
内侍官回头望一眼,吓得脸色煞白,“柳……柳宫傅……”
柳池楼沉着脸,心想,不能将人引去鸿宝所在之处,使她陷入危险之中,于是,他同内侍官说了鸿宝可能在的地方,让内侍官驾车先去报信。
话落,他便从车厢中抽出长刀。
寒光掠过,锋芒逼人,照得内侍官眼睛一晃,满脸震惊——他记得,柳宫傅是文官啊……
下一瞬,他便倒吸一口气,目瞪口呆地看着柳池楼握着横刀踩着车辕,飞身后翻,消失不见。
柳池楼在车顶借力,稳稳落地。
他双手握着先前夺来的横刀,刀上的血迹仍在,尚未干涸。
一众刺客从马背上飞起,向他扑袭而来,柳池楼眼眸一眯,手腕一转,刀口掠过一道冷光。
带血的刀杀起人来是最狠的。
……
横刀挥砍,柳池楼想起六年前的情形——雨水、血水飞溅,他亦是如此,陷入必死的困境……
在那一日前,他从未杀过人。
在那一日后,他不曾再杀人。
今日,他又得为自己杀出一条生路。
因为,他要活着见到鸿宝,同她说明他的心……
刺客前仆后继、誓死不休,他们是仲孙家养出的死士,最大的荣耀,便是为仲孙家而死——任凭柳池楼砍杀,一个倒下,另一个又扑上来。
草丛中,一支利箭正指着柳池楼的胸口……
柳池楼终究寡不敌众,体力耗竭,就在此时,另有一队人马杀来。
柳池楼心一沉。
今日,他当真要死在此处,当真见不到鸿宝?
当真……
柳池楼手中的横刀重重砍下,死士的鲜血迸溅而出,洒在他俊美的脸上,他却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他的眼眸是发了狠的沉静。
待那一众人马逼近,情势却陡然巨变,本已占据上风的仲孙家死士一一变作刀下亡魂。
柳池楼得着喘息之机,细看他们虽都穿着粗布褐衣,作平民打扮,但看着训练有素,应当是军中之人,很像是先前在琼兰苑“救”走鸿宝的公主府“私卫”。
只是这一回,另有一个戴着银虎面具的男人。
柳池楼单膝跪着,手中的横刀撑着身体,喘着粗气,抬眸看着那人走近,脑海中闪过琼兰苑中匆匆一瞥的那一抹人影。
莫非,他是……
看柳池楼的表情,李珣便知道,他怀疑了。解决路上的麻烦,不让鸿宝目睹血腥,才是李珣的目的,救下柳池楼,只是觉得巧合。
可他,并不希望柳池楼认出他……眼中浮现一抹杀意,李珣握紧手中的刀,忽然一挥,劈向柳池楼。
柳池楼心头一紧。
“锵!”
横刀并未落在柳池楼身上,而是挡了那从草丛中飞来的箭,索命的箭矢擦过刀背,方向偏移,没有没入柳池楼的心口,而是擦着他的肩膀掠过,擦破了他的衣袍,皮肉,留下不算太深的一处皮外伤。
李珣将长刀一收,看向草叶摇晃,但已空荡无人的草丛间,嗤笑一声,当是仲孙直的人不杀柳池楼不罢休。
柳池楼望着他,视野愈来愈模糊,终于没能挺住,栽倒在地上。
李珣上前一步,看一眼,瞧见柳池楼的伤口处流的是黑血,不由得皱起眉头——箭上有剧毒。
仲孙家死士的尸体,已被尽数拖入林中,藏于石头、草木之间,路上的血迹也被尘灰掩盖,一切恢复寻常,只剩一个身中剧毒,不省人事的柳池楼,握着带血的横刀,倒在李珣脚边。
属下:“殿下,此人如何处置?”
先前为柳池楼挡那一下,是李珣下意识的反应,此刻,看着不省人事的柳池楼,李珣想到,他正与宋妘不清不楚着,既轻蔑于他为美色所惑,又厌恶如此一个不堪的,竟然曾想招惹鸿宝,于是,冷声道:“扔开,莫让他在此处碍了我妹妹的眼。”
属下听命行事,将柳池楼拖走,拖拽间,一朵牡丹绒花落在地上,李珣瞧见,弯腰捡起,细看一阵,抬眸若有所思地看向鸿宝所在的方向。
……
内侍官不善驾车,惊慌失措下,将车驶入沟渠中,无可奈何,只好弃车脚奔,前去报信。
他从肺里挤出来的嘶声高呼,止住薛雁北将要落在鸿宝唇上的亲吻。
“公主!皇后病重——”
喊完一嗓子后,内侍官彻底力竭,踉跄着栽倒在地上。
鸿宝奔去,就听他意识糊涂地喃喃着,“皇后……病重……皇后……病重……”
鸿宝的心一下子乱了,满脑子都是,母后病重了,母后病重了,她得赶紧回宫!
嫌乘马车回城太慢,鸿宝直奔向薛雁北的马,一时竟忘了他的马是认主的。当她握住缰绳时,骏马烦躁打着响鼻,薛雁北同她一起握住缰绳,“鸿宝,我送你回去。”
鸿宝看向他,红着眼点头。
得到同意,薛雁北在鸿宝腰上一托,带她骑上自己的马,粗声一喝,骏马如闪电般疾驰而去。
他二人都未听得内侍官后来嘟囔着的,“去救……救柳宫傅……”
远处待命的箐婴带着典军赶来时,内侍官已经累晕过去。
身旁卧着的尸体流出的血,浸没柳池楼的指尖,他的意识从幽冷的黑暗中,窥见一丝光亮,于是拼尽全力奔去,马蹄声愈来愈近,他睁开眼,伸出一只血手拨开草丛,想要求救。
嘶哑而微弱的声音从草丛间传出,乘于马上的鸿宝与薛雁北,满耳朵都是风声呼啸,根本听不到,骏马唯有丝毫停留,便在柳池楼眼前掠过。
看着马上的鸿宝被外甥圈在怀里,柳池楼的心口撕裂一般的疼,仿佛有一只手拽住他的心,要将他整个人都拽回湿冷的黑暗中,眼前的光亮愈来愈逼仄,他伸出的手越想抓住,越离得远……
“鸿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