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漆木的高台上供着满脸慈悲的天医主神——斗姆元君。
传言,斗姆元君乃天上统领医仙,能“治疗病痛,潜施药力”,专司消灾解厄、延寿保命。
薛雁北跪在神像前,求元君赐下医力,消解皇后的病障,以解鸿宝之忧,也求自己因钦慕而生的忐忑、焦躁,种种“心病”,能得到世上独一份的解药。
想罢,他侧过脸,看向身畔。
鸿宝同他一样跪着,但她是闭着眼睛的,微红的眼角带着泪水……
她口中低诵:“志心皈命斗姆元君,弟子鸿宝诚心叩首。惟愿元君垂慈,敕令天医,祛我母之沉疴,除其病苦,安其心神。
弟子愿以己身之寿,为母延年;以己身之安,换母康健。
元君大悲大愿,寻声救苦,弟子叩首再拜。”一面念着,一面叩向地面。
他二人各求各的愿,并未发觉,神像背后站着一个人——
三皇子李珣背对着神像,闭着眼眸,眼角亦有几分湿润,他紧抿着唇,脸上紧绷着,不肯流露出心底的伤痛,可是他的嘴角仍旧忍不住颤抖。
他不该来到此处的,对于那个自己曾经视若亲母,却将他舍弃的女人,他应当只有恨才对。
他回来,便是为了报复她。
她若是病死了,他也应当觉得痛快!
可他……
为什么会出现在此处?难道也像鸿宝一样要为她祈福?
不!
他不会有如此仁慈的心肠,他来,只是为了让老天慢些收她,他要让他的母后看着,他这个被她舍弃的养子,是如何不折手段夺回原本拥有的一切的,他要让他的母后活下去——
长长久久、战战兢兢、唯有抓着他、赖着他,才能活得下去。
他要他的母后亲眼看着,看着他执掌权柄!
听着妹妹虔诚的祷告,李珣只觉,自己的心一揪一揪的疼着。
听得鸿宝与薛雁北一同起身,离去,李珣才从神像后走出来,到斗姆元君前,抬头望着慈悲的神像。抱着拂尘的老道从一旁走来,端详他片刻,道:“居士为谁祈福?”
李珣:“无谁。”
老道阅人无数,深谙人心,含笑端详他片刻,便了然他心中有结,开解道:“无恩便无怨,有怨亦有心,居士何苦骗自己。”
说罢,老道转身而去,只剩心头一震的李珣,仍旧望着神像,默默沉吟着——
无恩便无怨,有怨亦有心。
……
长灵观后门,常有贫苦百姓在此领取救济,鸿宝与薛雁北一同,将粮食、布料装入布袋中分出去,以善行为病重的仲孙皇后积攒福报。来领救济的百姓,初见鸿宝时,都看直了眼睛,他们生活于市井、乡野,见着的人个个衣着朴素、面黄如土,灰扑扑的,头一次见着如此貌美的小娘子。
那白白嫩嫩的小脸,仿佛能掐出水来。
一身绫罗绸缎,珠光宝气,散着耀眼的华光。
就仿佛是……是那天上的仙女下了凡。
鸿宝将一袋米递去,看呆了的中年汉子,眼神发痴,没有反应。
薛雁北见状皱起眉头,从鸿宝手中接过布袋,塞入汉子怀中,很凶的瞪了他一眼,以作警告。
汉子猛然回神,捧着米鞠躬,千恩万谢,说尽吉祥如意,福寿安康的好话。
鸿宝听着,为母后病情而紧着的心,终于渐渐放松。
薛雁北瞥向她,见她情绪有所缓和,也终于舒展眉头。
不远处,李珣瞧着妹妹,还有一旁——那只“哈巴狗”,若有所思。
薛雁北转头时,不经意瞥见他的身影,发觉他正在看鸿宝,当即警觉,定睛将他仔细打量,觉得有些熟悉,但又不太熟悉。
李珣勾起一抹笑,朝鸿宝走去。薛雁北当即伸出一臂,将鸿宝护到身后,摆明了不让李珣靠近。李珣瞥他一眼,轻笑一声,为他的紧张,为他小哈巴狗一样的行径,但也在心底认可他就该如此护着鸿宝。
鸿宝有所察觉,回头看一眼,见来的是三哥,一喜,按下薛雁北的胳膊,迎上前去,“三哥!”
听闻鸿宝的称呼,薛雁北心头一震,再看眼前男人的面貌,终于知道,自己先前为何会有种熟悉的感觉——
他不曾见过李珣,但他见过圣上,记得龙颜。李珣眉眼间有几分圣上的神韵。
确认眼前的男人真的是三皇子李珣,薛雁北眉头皱得愈来愈紧。
六年前,废太子李珣便已被圣上贬去千里之外的凉州,无诏不得回京,也从来不曾听闻,圣上有意让其回京,李珣又如何会在京畿的道观中出现,而且,看鸿宝的样子,应当早就知晓三皇子回京的消息。
或许是有外祖、舅舅两位高官的栽培,薛雁北虽志在军营,不喜玩弄权势,但于政治上并不愚钝——
李珣回京却不面圣,私下与鸿宝相见,又是意欲何为?
心中生出怀疑,薛雁北眯了眼睛。
鸿宝却从不会以一丝一毫的恶意来揣度她的三哥,能在京中见着阔别多年的三哥,是好事;能在母后病重,她心里七上八下的时候,想着三哥也在而安心一些,也是好事,她亲昵地依偎着三哥,问:“三哥也是来为母后祈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