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赶来,为柳池楼施针保命,鸿宝在一旁看着,想到先前的小药童,薛雁北的反应……心里生出不好的猜想——
柳池楼是不是……是不是根本不是害了风寒……
柳夫人、薛夫人都问询赶来,见着本该已离去的鸿宝,都大吃一惊,但眼下,她们也顾不得别的,全都挂心着柳池楼的安危。
柳由也正好回府,听闻儿子情况不好,匆匆赶来,尽管极力压抑,仍旧藏不住悲伤,甄玉琴最是熟悉丈夫,看穿了他有事相瞒,揪住他的袖子,问:“池楼到底怎么了?”
柳由抿着唇,默不作声。
甄玉琴气得,一拳一拳往他身上打,她是母亲,儿子都快死了,她却不知,仍被丈夫蒙在鼓里!她心痛儿子,也怨怪丈夫,更苛责自己。
柳拂春赶紧扶住母亲,望着父亲,“弟弟可还有救?”
柳由心里也没有底,红着眼看向太医。
太医神情凝重,冲着他摇了摇头。
柳由的心一沉,整个人像被抽了魂一样。薛夫人瞧出太医的意思,更觉天都塌了,腿一软便要往地上跪去,柳拂春根本扶不住。
阿土也扑倒在床前,悲戚哭喊着,“郎君,郎君——”
在所有人都陷在无能为力的悲痛中时,鸿宝开了口,“还有救!”
众人都看向她。
鸿宝仍旧看着昏迷不醒的柳池楼,“一定有救!”
当她只是在安慰,柳由心里刚生出的一丝希望,渐渐黯淡,太医都束手无措,公主又能如何救他的儿子呢。
想罢,柳由压制住悲伤,向鸿宝见礼,致谢,要让仆人先护送鸿宝离开,毕竟眼下家中乱作一团,实在无心招待贵客。
鸿宝却转头看向他,“柳相快去寻薛郎回来,他先前随一小药童离去,那药童兴许就有救下柳先生的法子!”
甄玉琴一听,止住哭声,“雁北?”
鸿宝认真点头,她不知薛郎同小药童去了何处,但他撇下她,去得那样匆匆,应当并非为了一匹马,而是为他的舅舅!
柳由一震,慌忙点头,让人快去医堂寻人,那兴许便是儿子最后的希望……
很快,仆人便将老大夫与小药童一并接来,也带来了兴许能解毒救人的方子,同太医一同研判,但薛雁北不在,他去了宫中,求方子里一味名叫参虫精的稀有药材。
小药童:“等薛将军求得参虫精,柳宫傅便有救了!”
众人闻言,皆是一喜,但太医却仍旧一脸凝重,“那参虫精据说是百年老参须上的虫壳化成的,极为稀少,太医院中存量不足十钱……”
正说着,薛雁北取来了太医院全部的参虫精,将其捧给三位医者。
老大夫、小药童头一次见参虫精,又观又闻。
太医仍旧看着方子。
柳夫人:“请三位快些救我儿性命!”说着,她便要跪下去磕头,让柳由给搀住了。
太医一惊,赶紧解释:“此方中,并不以参虫精直接入药,需要至少一百钱的量来熬煮萃取其蒸液。十钱的参虫精……只怕是杯水车薪,救不了太子太傅的命。”
一百钱!
太医院都只有十钱的珍稀药材,去何处再寻九十钱?
柳夫人如遭雷击,瘫倒在丈夫怀里,她的儿子果真是没救了吗?
鸿宝盯着薛雁北掌中盒子里的盛着的参虫精,通透明亮,好似水晶,带着一点点微黄微紫的色泽,像霞彩一样,很是好看……好看的东西,她公主府里有许多,兴许……兴许会有参虫精呢!
想罢,鸿宝扶住柳夫人,说了自己的猜想,就要回公主府去。
有了新的希望,柳夫人回过来一口气,含泪点头。
薛雁北陪着鸿宝一同赶回公主府,查了册子,没有名为参虫精的东西,又在库房将全部名贵药材翻找一番,也不见有。二人不禁失望,打算离开,鸿宝不小心带倒一匹“琉璃”胖肚小马,薛雁北眼疾手快,将小马接住,要将其放回原处时,却发现小马肚中存着东西。
他晃了晃,看向鸿宝。
鸿宝眼睛一亮,夺来琉璃胖肚小马,便将其砸碎,马肚中原本用来赏色、赏味的东西滚出来,也是微黄微紫的……
鸿宝一喜,赶紧将其全部收集起来,捧着,同薛雁北回到柳府。小药童一嗅,没有错,正是参虫精。
柳夫人、薛夫人母女二人交握着手,一脸激动。
太医赶紧称量一番,加上鸿宝寻来的参虫精,也只有五十钱,仍旧不够救柳池楼的命。
鸿宝赶紧又命人去各处探寻,想着,库房中兴许还有自己没发现的,又带小药童去翻找一番,可惜,再也没寻不着一钱,好在此时,狱中传来一个好消息,宋妘了松口,说出解药就在她别院寝房的暗格中。
薛雁北就要去取药,鸿宝也随他一起,武侯开道,两匹骏马疾驰而过,到了宋妘的别院外,一入院中,便闻着一股味道。
不好!
鸿宝心头一紧,奔向里院,见着一片火光,火光中,有人影飞走。
有人故意纵火!
看着越烧越烈的火,鸿宝心急如焚,眼前掠过先前中正大街上的种种,火,可怕的火,会把她烧死的火……
她吓住了,情不自禁往后退,可是,她又想到,解药,能救柳池楼的解药在里面!
鸿宝一咬牙,不管不顾,冲入火场。薛雁北大惊,紧随其后。
鸿宝翻箱倒柜,寻着解药,薛雁北也一样,可是,他二人都一无所获。
须臾间,火势已蔓延开来,薛雁北望一眼四周,心知,他二人若再不走,便都要葬身火海,他拽住鸿宝的手腕,想要带她走,鸿宝却甩开他,“咳咳……薛郎,快寻解药,不然……咳咳……不然你舅舅就没命了。”
薛雁北红了眼眶,在他心里,舅舅犹如生父,想到舅舅命悬一线,他心如刀绞,可是,他亦不能让鸿宝就此丧命。
一咬牙,他揽住鸿宝的腰,硬生生持着她逃出火场。
鸿宝脸上都是黑灰,头发也让火撩了几缕,整个人狼狈不堪,却仍想要往火场里冲,薛雁北死拽着她,不松手,“没有了!救药已经被人提前取走了!”
他嘶喊着劝阻鸿宝,眼中满是恨意,狱中肯定有建金的奸细,否则,不会有这一场火!
鸿宝转头望向他,泄了气,颓唐退后。
柳池楼真的只有死路一条了么?
他……
鸿宝闭上眼,想到仍躺在床榻上的柳池楼,想到他那张好看的,却苍白如纸的脸……
她不想他死,他深思熟虑为她着想,他劳心劳力为父皇解忧,他豁出自己的命为大曜铲除奸细,他……他不该死的。
她不会让他死的!
鸿宝攥紧拳头,挣开薛雁北的手,奔出别院……
*
仲孙府,书房中,仲孙直看着手中剩一半的解药,露出一抹阴笑。
狱中的人是他安插的,解药是他命人取的,火也是他命人放的。
既然建金的人下了死手,他便顺水推舟成全了,解决掉柳家这个大麻烦!
想罢,他手一松,药丸落入茶杯之中,眨眼间便化开,溶于水里。
下属前来禀报:“相爷,咱们的人已将参虫精全都秘密收购,鸿宝公主没得买,却也不死心,带着公主府里的私兵入了山。”
仲孙直拿起茶杯,将融了解药的茶水泼洒出窗外,眼神复杂。
下属迟疑片刻,问:“咱们要不要拦着公主?”
仲孙直转过身:“不必。参虫精并不好寻,由着她去吧。”
对于鸿宝这个外甥女,仲孙直的心硬不起来,因为……她最像锦阳。
半山腰上,鸿宝一身劲装,手拿地图,鼓着小脸查看,寻了大半日,仍旧一无所获,她心里急得犹如火燎。
喝着薛雁北递来的水,鸿宝的目光也未曾从地图上移开。
私兵累得东倒西歪。
“公主——此山上真有那个什么……参……什么来着?”
“参虫精。”
“哦,对,参虫精,那样稀少的名贵药材,只怕是一时难寻啊。”
一个樵夫挑着柴经过,典军将人叫住,问他可知哪里有参虫精。
樵夫自嘲一笑,“参虫精?我要是知道,还用得着砍柴?五十年前,是有人在这片山上挖着一点,就那么一点,便换得一生丰衣足食的财富,可是,那也是五十年前的事了,这么些年想寻参虫精的人可不少,再没有第二个人寻着了。”
听他如此一说,私兵们都泄了气,偏偏在此时,又吹来一阵风,树林沙沙作响。
樵夫抬头望一眼,好心提醒,“我看是要变天了,你们也别再往山上去,让雨困住,没个熟路的人带,就凭一张地图,怕是出不了山的。”
鸿宝却不肯死心,“老伯,你一定很熟悉山地。”
樵夫挺起胸膛,很是骄傲,他自然是的。
鸿宝一喜,“劳烦你为咱们带路,我会给足你辛苦钱的。”
樵夫有些心动,但仍旧摇头,“雨下起来,山中太危险……我只怕有命赚得钱,没命花呢,我劝贵人回吧。”
他得赶紧下山回家去,家里人还等着他回去呢。
典军闻言,心头一紧,他是公主府的私兵首领,在他心里,公主的安危才是第一位的。
想罢,典军:“公主,下山吧。”
樵夫听他唤鸿宝“公主”,仔细端详着她沾着泥的狼狈小脸,依稀瞧出了当初鸿宝在村子里,惩治恶徒时的风采。
“鸿宝公主!原来是鸿宝公主!”
樵夫搁下肩上的柴,向鸿宝行礼。
鸿宝扶住他,递上地图请教,“我一定是要寻得参虫精的,老伯不方便带路,便看看此图,可有缺漏之处,请指出来。”
樵夫激动地拍着胸脯,砍好的柴都不要了,要亲自当地图。
他深信鸿宝就是大曜的福气神,他一家老小虽然不算富有,但也活得安稳幸福,他幼年时曾经历乱世,知晓如今的平淡有多难得,而且先前鸿宝公主还变卖了公主府里的宝贝,帮着村子里修路,架桥,挖井,他家垮掉的猪圈,也得着一笔修葺贴补,他记着鸿宝公主的恩情。
为了几两碎银犯险,他不愿意,但若能帮着鸿宝公主,他愿意,豁出性命也愿意。
鸿宝很是动容,攥紧拳头,下令继续寻药,山路愈来愈不好走,山中处处藏着危险。
薛雁北护着鸿宝,很是警觉地听着动静,察觉到山的另一侧草丛间似乎有些不寻常的动静,他当即停下来,张开手臂,将鸿宝护到身后。
樵夫也发觉了不对劲,回头望去,紧张地吞咽着喉咙,观察着——
远处一大片,一大片的草倒伏下去,显然,草中有活物在靠近。
山中常有野兽出没,能有如此大动静的,恐怕是……
樵夫慌了神,“熊瞎子!”
众人一听,脸色瞬间大变,但都攥紧拳头,誓死也要——
“保护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