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宝也怕了,紧抓着薛雁北的袖子。
在所有人都绷紧神经时,草丛间传来呼喊:“公主——”
樵夫一听,是熟悉的声音,探着身子往前往,草丛拨开,露出一张人脸。
不是黑熊。
鸿宝也瞧见了,认出那是她先前到京畿的村子出游时,“冒犯”过她的年轻汉子。
年轻汉子气喘吁吁,说明来意,公主带人入山寻参虫精的消息传入村中,他想来帮公主一起寻!不只是他,还有——
年轻汉子往身后望去。
草丛间,一个个村民接二连三钻出来,他们受过公主的恩惠,一路披荆斩棘上山,都是为了来帮鸿宝公主的!
鸿宝红了眼眶,攥紧拳头,“好!”
她转身望向高处,振臂高呼——
“继续寻药!”
众人听令,一面登山,一面探寻。
雨,下了下来,所有人都狼狈不堪。
鸿宝也是,头发乱了不管,泥水溅到眼睛里,也不管,只一心想着,哪怕将整座山翻个遍,也要寻着能救柳池楼的参虫精!
终于——
“寻着了!寻着了!”
鸿宝闻声跌跌撞撞奔去,瞧见泥土里躺着的老参,还有那露出一点的参虫精,劳累与庆幸一同涌上心头,她忍不住,又哭又笑。
“寻着了!终于寻着了!”
*
有了参虫精,柳池楼的性命总算是保住了,只是,他的身体让剧毒侵蚀得太厉害,解了毒仍旧需要休养。
琼岚苑厢房中,气氛凝重。
得知柳池楼竟没有死,仲孙直脸色阴沉。
哈只气急败坏,“你的外甥女真能坏事!”
仲孙直偏头看去,眼神犀利,带着浓烈的警告意味。
为了大事,哈只忍气,但仍忍不住讥讽,“你若舍不得下手,建金可以代劳。”
仲孙直:“鸿宝若有一丝一毫的损伤,咱们的约定都将不作数,你若是想让建金的人没有粮食,啃食草根度过今岁的秋冬,可以试一试。”
哈只攥紧了拳头,为了挑动仲孙直,佯装服了软,“建金当然不做吃力不讨好的买卖,一个公主的性命,哪有粮食重要。但你得告诉我,何时动手?”
仲孙直眯了眼,“天长节。”
哈只一巴掌拍在茶几上,站起身,“ 好!希望你做了大曜的新皇帝,别忘记咱们的约定!”
仲孙直轻蔑地瞥了他一眼,“你只与我一人约定,还是,与那李珣也有约定?”
哈只一愣,失笑:“你为宋妘与李珣有来往,而怀疑建金?”
仲孙直眯了眼,没错,宋妘是建金的人,也是李珣的人,他不得不怀疑,宋妘其实已做了他们双方的联络人。
哈只别有深意地说:“天干物燥,安置李珣的别院,三日前便起火,院中无人生还,如此,相爷可满意?”
仲孙直终于肯正眼看哈只。
哈只哈哈大笑,建金怎会让大曜活着一个成年的储君?
李珣一死,就只剩小太子,皇帝再有个三长两短,就凭一个小太子,根本震不住各地藩王,整个大曜都会乱起来,那时候,便是建金入主中原之时!
*
柳池楼渐渐好转。
鸿宝紧着的心终于放下。
救了柳池楼一命,她的心境有了很大的变化,她觉着,做一个能担责,能抗事的人,比做一个处处惹祸,随心所欲的公主,更好。
从前,有人宠她,有人怕她,可这一回,她见着有人敬她,愿意不求回报地帮她,她觉着,自己应当对得起这样一份敬意。
她回到东宫上课,向母后保证,绝不再打瞌睡。
说到做到,她真的开始认真学习,从来没有过的认真。
她年长小太子许多,也曾上学读书,但她从前学的是礼义廉耻,诗词歌赋,与太子学的治国安民,权衡利弊……很不一样,不过,道理总有相通的地方,而且,她一贯无拘无束,大胆行事,脑子格外灵巧,可谓是一点就通,真是认真学起来,长进极快。
从前教为讲学她的老侍讲,不知鸿宝有多认真,就记着他从前奉命教鸿宝读书时,让顽皮的鸿宝生生揪掉一根胡子,在他心里,鸿宝就是个混世魔王,神仙来了,也教不好的泼皮猴儿。
他虽很认可太子太傅的能力,但却极不看好鸿宝的品性,轮到他主持考验时,便想着随便问一个问题,难倒鸿宝罢了。
他可太了解鸿宝公主的性子了,只要她答不上来,心里一定不高兴,要将那些“认真学习”的豪言壮语,尽数抛之脑后,撂下挑子不读了。
那样正好,省得他成日提心吊胆,每每遇上鸿宝公主,都要下意识捂住自己的胡子,生怕一不小心,又让她揪了。
不承想,鸿宝竟对答如流,老侍讲翘了翘胡子,又问一个更难的,鸿宝照样答得有条有理,老侍讲暗自惊讶,再问了一个小太子也答不上来的问题,鸿宝却只略微一想,便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她的回答虽仍有稚嫩天真的一面,但也着实有些见地。
老侍讲不禁暗叹,没想到混世魔口含灵珠,泼皮猴儿可堪点化。
考验结束,老侍讲虽已对鸿宝有改观,但一想到自己被揪走的胡子,他仍旧耿耿于怀,清了清嗓子,背着手离去。
鸿宝追上前,叫住他。
老侍讲一惊,捂住胡子,眼神流露出防备之色。
鸿宝在他面前站好,叉手行礼,躬身致歉,为当初自己顽皮,任性揪下他一根胡须,想看他什么反应的事。
老侍讲一愣,见鸿宝很有诚意,不似存有作弄之心,他一生教书育人,信的是孔夫子有教无类的圣经,见鸿宝愿意改邪归正,也道是孺子可教,深感欣慰,于是,渐渐收起防备,看着鸿宝,语重心长地叮嘱她,“定心忍性,方可久长。”
鸿宝点头,“学生领教了。”
老侍讲点点头,背着手继续朝外走,仰着脸,露出很满意的笑容。
恰巧,柳池楼从外往里走,二人互相见礼问候,老侍讲瞥一眼鸿宝朝殿中走去的娇小背影,撇着嘴角,向柳池楼递去一个赞许的眼神,“柳宫傅真乃神人也,竟将鸿宝公主教得那样好了……”
柳池楼抬眸看去,笑了,但想到自己出府前的情形,他脸上的笑意又渐渐隐去——
鸿宝常上柳府探望老师,薛夫人也在府中照顾弟弟,一来一往,念着鸿宝救了弟弟的恩情,越瞧鸿宝越觉她不但生得貌美,而且品性纯真,一点公主的架子都没有,分明是个很招人喜欢的小娘子。
先前薛夫人曾以为,鸿宝公主极其好色,常在公主府中与一众玉郎淫|乱,如今看来,并非如此。
对鸿宝彻底改观后,薛夫人的态度,自然也就软了,既然儿子发疯似的喜欢着公主,圣意又是难以违抗的,那便一切顺其自然……
兴许,雁北与公主成亲后,相亲相爱,不再念着漠北,肯好生待在京中呢。
如此,她也遂愿。一早失去了丈夫,她不想再白发人送黑发人,只要雁北平平安安的,她便心满意足。
甄玉琴则向着女儿,女儿想得开,她便想得开,她瞧着鸿宝公主,也觉得很好,若非碍于身份,她真想摸一摸鸿宝公主的脸,怎么会有小娘子生得那样珠圆玉润,水晶团子似的,软软糯糯,香香甜甜。
女儿体弱,从小就瘦,自女儿一出生起,甄玉琴就费尽心思,想将女儿养得肉乎些,可惜一直到女儿出嫁,仍旧是那副弱柳扶风的样子……
为此,甄玉琴心里很是遗憾,瞧见鸿宝,便有种多年未遂的心愿终于化作现实的喜欢。
得知柳池楼要入宫,俩人想着托他再邀鸿宝来府中。
发觉姐姐与母亲态度变化,柳池楼心情沉重,似乎所有人都对鸿宝与他外甥的婚事没有了异议,唯独他。
鸿宝背着书,看到其中一句,想到那曾是三哥教过她的,便想去见三哥,看他的伤好了没有,可是,三哥在何处?她不知道,得问一问柳池楼。
想罢,她便要去柳府,一抬头,却正好瞧见柳池楼走进来。
鸿宝一喜,迎上前去,刚要与他说话,忽然想到,得讲礼貌,先行了学生见老师的礼,才问:“柳先生大好了?”
柳池楼“嗯”一声,凝望着她的笑脸,他仍记着自己毒发前,听着她说了,她想要……想要他喜欢她,他想与她说,他早就喜欢了她,早就喜欢了 。
可是,此处偏偏是东宫,最不适合说那些话的地方。
柳池楼抿了抿唇,将心里的冲动压下去,“你要走了?”
鸿宝点头,问:“我想去见三哥,柳先生将三哥安置在何处?”
柳池楼心头一紧,“恕臣……不能告诉公主。”
鸿宝不满,“为什么?”
柳池楼沉默不语。
鸿宝得不到答案,一阵心急,但现在她却不像从前那样,大喊大叫,非逼着柳池楼告诉她不可,反而深吸一口气,压下脾气自省,“你怕我知晓三哥在何处,会做什么?我保证,我只是去见一见三哥,什么也不会做的,你就告诉我吧,好不好?”
她的语气软软的,听着像在撒娇。
柳池楼的心软得一塌糊涂,若非理智压着,他真想将实情告诉鸿宝。
可是……
见他脸色不对,鸿宝心中生出不好的猜想,“是不是……是不是三哥出了什么事?你快告诉我!”
柳池楼摇头。
鸿宝含着泪,“真的?”
柳池楼点头。
鸿宝松一口气,但仍旧不死心,“我就告诉我三哥在何处,好不好?”
柳池楼沉默,但态度很明显。
鸿宝咬着红唇,瞪着他,“就算你不告诉我,我也会翻遍京城,找到三哥!”
柳池楼:“三皇子在京中的消息不可外传。”
鸿宝一听,泄了气,倘若她大张旗鼓地寻人,肯定会惹人怀疑的。
想着,她伸手拽住柳池楼的袖子,“我真的不能见三哥吗?”
柳池楼喉头滚动,想说什么但没说,避开鸿宝的目光,“该上课了。”
鸿宝却没有松开他,又问:“你会照顾好三哥的,对不对?”
柳池楼轻“嗯”一声。
鸿宝才缓缓松开手,她相信他。
*
夏季已至,天气越来越热,宫中西北角的一处偏殿中却格外阴冷,殿宇四周有重兵把守,这里已经许久未曾住过什么人。
鸿宝听闻露水入药可以滋润病体,便在一早太阳尚未出头的时候,前往太液池采集荷叶上的露水,又有东说法南西北中,各属木火金水土,只取一方的露水不行,得取五处的,混在一起,使之五行调合。
于是,鸿宝绕着太液池走了一圈,正好瞧见偏殿外诡异的景象,那里面像是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