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歌舞升平,仲孙直看着一切,不禁恍惚。二十多年前,他便是在这样热闹的宴会上,头一次见着锦阳。一曲惊鸿舞,仿若仙子下凡,只一眼,他心里便刻上了她的影子。
为了配得上锦阳,他崭露锋芒,成为仲孙家众多子孙中最为耀眼的那一个,也终于赢得锦阳的芳心。那时,他是何等的幸福。
可是……那时……
一切的巨变来得太快。
建金侵扰,锦阳和亲,而他,尚不能做仲孙家的主,也改变不得窝囊老皇帝的决定。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锦阳嫁去建金。
等他终于成为仲孙家的家主,等他想要想办法将锦阳从建金接回来时——
锦阳死了。
忆起旧事,仲孙直红了眼眶,捏着酒杯的手用力得发白。
倘若,他有更多的权势,更多更多的权势,他便能护住锦阳!
如今,锦阳的神魂仍旧飘荡在建金草原上,李家懦弱无能的皇帝,却在此处庆长生!李氏皇族根本配不上锦阳的牺牲,根本配不上!
仲孙直的眼神变得阴狠。
他要杀了皇帝,自己做皇帝。他要血洗整个草原,祭奠锦阳的亡魂!
“国舅爷。”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仲孙直收回目光,面上那些翻涌的恨意像退潮似的敛去,重新变回那个雍容华贵的国舅爷。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
是他的心腹,仲孙家养了二十年的死士头领,魏川。
魏川微微躬身,嘴唇几乎不动,声音压得极低:“一切都安排妥了。禁军中有三成是我们的人,南门、东门的守将已经换了。御酒里的药,三杯之后便会发作。”
仲孙直端起面前的酒杯,琥珀色的酒液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他轻轻晃了晃杯身,像是在赏玩一件珍品。
“圣上喝了多少?”
“已经三杯。”魏川的声音更低了些,“最多一炷香的功夫。”
仲孙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液滑过喉咙,烧起一道灼热的轨迹。他放下酒杯,抬眼望向御座上的景仁帝。那个坐在最高处的男人面色红润,正笑着与身旁的建金使臣说话,浑然不知死期将至。
窝囊废。
仲孙直在心里冷冷地吐出这三个字。
李氏的皇帝,一代不如一代。当年老皇帝懦弱,把锦阳推出去和亲。如今的皇帝看着倒是仁厚,实则不过是个守成之君,既无开疆拓土的雄心,也无血洗建金的胆魄。锦阳的仇,他指望不上任何人。
只能自己来。
一炷香的时辰,在觥筹交错间转瞬即逝。
景仁帝的笑容忽然僵住了。他抬起手按住胸口,眉头皱了起来,似乎在忍受什么突如其来的不适。身旁的内侍察觉到不对,赶忙凑上去,景仁帝摆了摆手,大约是以为自己只是饮酒过量。
然而下一刻,他的脸色骤然变得灰白。
一口黑血从他嘴里喷出来,溅落在面前的御案上,将满桌珍馐染上了触目惊心的颜色。
“陛下—— ”
内侍尖利的嗓音像一把刀子划破了殿中的喧闹。丝竹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御座。景仁帝的身体晃了晃,整个人从御座上滑落下去,瘫软在地。
殿中大乱。
尖叫声、杯盘落地声、甲胄碰撞声,所有的声音搅成一团,像一锅煮沸了的粥。嫔妃们尖叫着往后缩,朝臣们惊慌失措地站起身来,建金使臣的脸色也变得极为难看。
就在这时,仲孙直站了起来。
他将手中的酒杯往地上一掷,瓷杯碎裂的声音清脆而决绝,像一声号令。
“动手。”
他说的声音不大,可在这忽然安静下来的大殿中,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殿门被从外面撞开。披坚执锐的甲士涌了进来,黑压压的一片,像决堤的洪水。他们手中的刀剑在烛火下反射出冷厉的光芒,将殿中所有人围在了中间。
御座旁的内侍们护着倒地的景仁帝,瑟瑟发抖。有朝臣站出来想要呵斥,被领头的甲士一刀背砸在肩头,惨叫着倒了下去。
“国舅爷!你这是要造反吗!”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臣颤巍巍地指着仲孙直,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
仲孙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个冰冷的笑容。
“造反?”他将这两个字咀嚼了一遍,忽然面目狰狞,几乎是吼出来,“靠牺牲公主委曲求全的李氏皇族,不配坐拥天下!”
甲士们齐声应和,刀剑齐齐出鞘的声音汇成一片,震得殿顶的灰尘簌簌落下。
“护驾——”
一声暴喝从殿外传来。
薛雁北带着一队禁军冲了进来。他手中的横刀已经出鞘,刀锋上跳跃着烛火的光芒。他的头发有些散乱,眼睛却红得几乎沁血。
他在御园中心碎了一场,还没来得及收拾好自己的情绪,便撞上了这场政变。
来不及痛,来不及想。
他只知道一件事:他是禁军统领,他的职责是守住这座宫城,守住圣上!
两拨人马在大殿中撞在一起,刀剑相击的声音密集得像暴雨砸在瓦片上。薛雁北一马当先,横刀劈开一个甲士的肩甲,鲜血溅了他一脸。他顾不上擦,回身又是一刀,将另一个从侧面扑来的叛军逼退。
“保护陛下!”
他嘶吼着,声音已经沙哑。
禁军在他的带领下拼死抵抗,将景仁帝和几个内侍围在中间,一步一步往偏殿的方向退去。薛雁北挡在最前面,刀光在他身前织成一张网,将涌上来的叛军一波一波地劈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