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孙直站在高处,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他没有动。也不需要动。
三成禁军是他的人。剩下七成里,有一半被调去了南门和东门。薛雁北手下这几十号人,撑不了多久。
果然,叛军像潮水一样越涌越多。薛雁北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铠甲上插满了箭矢,鲜血在殿中的金砖地面上汇成一条条暗红色的小溪。
薛雁北的横刀卷了刃。
他换了一把刀,继续砍。
又卷了。
他抢过叛军的长刀,刀柄上全是血,滑得几乎握不住。他的左臂中了一刀,铠甲被劈开一道口子,皮肉翻卷出来,血顺着手肘往下淌。他的腿上也中了一箭,箭杆折断了,箭头还嵌在肉里,每动一下都钻心地疼。
可他还在挡。
像一堵千疮百孔却不肯倒塌的墙。
“薛雁北。”
仲孙直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满殿的厮杀声,清清楚楚地传进薛雁北的耳朵里。
“你很有血性。放下刀,我不杀你。”
薛雁北没有回答。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将长刀横在身前,用行动代替了回答。
仲孙直轻轻摇了摇头,像是在惋惜什么。他抬起手,做了一个手势。
更多的甲士涌了上去。
薛雁北终于撑不住了。一柄刀背重重砸在他的后膝弯上,他单膝跪倒在地。接着又是几下重击落在他的后背和肩头,铠甲凹陷下去,压迫着他的肋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有人夺下了他的刀。有人将他的双手反剪到背后,用粗粝的麻绳捆住。有人按住他的头,将他的脸压在地面上。
金砖冰凉,贴着他滚烫的脸颊。
薛雁北拼尽全力抬起头,朝御座的方向看去……
仲孙直从一旁走来,他的靴子踩过满地的血泊,踩过碎裂的杯盘,踩过断折的刀剑。鲜血浸透了他的靴底,在身后的金砖上留下一个又一个暗红色的脚印。
他在薛雁北面前停住了。
薛雁北被人按在地上,像一只被钉住的困兽。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从喉咙里带出血腥的气味。可他仍旧抬着头,用那双红得快要滴血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仲孙直。
“你杀不了我。”薛雁北的声音嘶哑得像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你……坐不上那个位子。”
仲孙直低头看着他,目光里甚至带着一丝怜悯。
“年轻人,勇气可嘉。”他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评价一匹烈马,“可惜,站错了队。”
他抽出一把刀,向着薛雁北砍去。
“舅舅!”
一道嘶声的呼喊止住他的动作。
鸿宝与柳池楼双双被捕,被人带到殿中。
见着外甥女与锦阳相似的面容,仲孙直收起手上的刀,不再看薛雁北,转过身,朝御座走去。
大殿中已经安静下来。叛军控制了所有人,朝臣们被刀剑逼着退回席位,女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烛火还在燃烧,将满地的鲜血照得刺目。
仲孙直一步一步走上御阶。
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很慢,像是在丈量他与那个位子之间的距离。二十多年前,他站在这里,眼睁睁看着锦阳被送去建金。今天,他要站在最高的地方,让所有人都看清楚——谁才配得上皇权!
也要让最像锦阳的外甥女替锦阳见证,他将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他终于能够护住她……
他在御座前停下,看着斜倚在御座上,捂着心口,嘴角带血的景仁帝,讽刺一笑,转过身面对着满殿的朝臣,面对着被按在地上的薛雁北。
然后,他摊开了手掌。
双手高高举起,十指张开,像是在拥抱整个大殿。
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龙椅上,巨大而扭曲。
他仰起头,爆发出一阵大笑。那笑声从胸腔里滚出来,在空旷的大殿穹顶下回荡,撞在墙壁上,又反弹回来,层层叠叠地堆在一起,震得人耳膜发疼。
他笑得浑身发抖,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顺着眼角滑进鬓发里。
“二十年……”他的笑声渐渐收住,变成了一种近乎呢喃的低语,“锦阳,你看见了么?二十年了,我终——”
话未说完。
一支箭破空而来。
那箭来得极快,快到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箭簇撕裂空气,发出一声尖锐的呼啸,从大殿侧面的窗棂外射入,穿过满殿烛火,穿过血腥与杀戮的气味,直直地射向仲孙直。
仲孙直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身体本能地往旁边一闪。那支箭擦过他的脖颈,划开一道深深的血口,然后钉进了他身后的御座扶手上。
箭尾的翎羽嗡嗡震颤。
鲜血从仲孙直的脖颈上涌出来,顺着领口往下淌,将他的衣袍染红了一大片。他抬手捂住伤口,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滴落在御阶上。
“谁!”
他的咆哮还没出口,第二支箭又到了。
这一箭射在他的右肩上,力道大得将他整个人钉得往后退了两步,跌撞在御座上。
大殿外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人一袭玄衣,面容隐在阴影中,只看得清他拉弓的姿势。弓弦还在震颤,他的手已经又搭上了一支箭。
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