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珣!
仲孙直认出了那张脸——年轻,冷峻,眉宇间带着狠厉与戏谑。
方才那两支箭,本可以直接射穿他的喉咙。
但李珣并没有,他故意,在玩弄他!
第三支箭搭在弦上,引而不发。
李珣的目光穿过满殿的血腥与混乱,落在仲孙直身上,嘴角微微动了动。
殿外忽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不是叛军的喊杀,是援军。沉重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铁甲碰撞的声音汇成一片。
南门和东门的守将不是已被调换了吗?那来的是谁?
仲孙直倒在地上,肩头的箭伤疼得他眼前发黑。他看见自己安排的人开始慌乱。
魏川冲到他身边,一把扶住他的胳膊。
“家主!中计了!三皇子的人马把宫城围了!南门和东门的守将……被杀了!”
仲孙直的瞳孔猛地收缩。
中计了。
从头到尾,都是计。
他安排的内应,他收买的禁军,他精心筹划的一切——李珣早就一清二楚。
李珣不动声色地等着,等他露出全部的底牌,等他把所有叛军都调进宫中,然后收网。
而他甚至不知道李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盯上他的。
魏川架着他往殿后撤,却被李珣的人堵住路,抓来扔回大殿上。
鸿宝揪着心望向殿外,看清走来的人时,脸上露出见着救星的激动与喜悦。
她含着泪,就要扑上去,“三哥——”
手腕上一疼,她被人拽了回来。扭头一看,拽她的人是柳池楼。
鸿宝不解他为何要阻止自己向三哥求救,拧着手腕,想要挣脱他的钳制。
“那是三哥!不是坏人!”
柳池楼早已看清李珣的面容,但他并不如鸿宝一般,认为李珣是来救驾的。
甚至可能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他没有松手。五指扣在鸿宝的手腕上,力道不大,却像一道铁箍,纹丝不动。他的目光越过鸿宝的头顶,落在正大步走来的李珣身上,眼底翻涌着晦暗难辨的东西。
仲孙皇后抱着景仁帝,望向走入殿中的李珣,本来绝望的面容上,见着一丝希望,她的眼中涌出泪水,颤抖的嘴唇中吐出两个字:“珣……珣儿……”
可是,李珣进殿的架势,不像救驾。
他身后跟着的,不是禁军,不是援兵,而是一队面生的甲士,个个腰悬弯刀,脚步沉稳,进殿后便迅速散开,将殿中所有人围了起来。
那些人才刚刚经历了一场政变,还没来得及喘息,就又落入了另一张网中,惊骇万分,胆子小的已经晕死在地上。
李珣踏上御阶,靴底踩过仲孙直留下的血脚印,发出黏腻的声响。他没看满地的尸骸,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最后停在了一个方向。
不是鸿宝。
是永安。
七岁的永安被一群内侍护在角落里,身上还穿着宴席上的礼服,衣襟上溅了几滴血,不知是谁的。他的小脸惨白,嘴唇抿得紧紧的,没有哭,但眼睛里的恐惧藏不住。
李珣朝他走过去。
“三哥!”
鸿宝终于挣脱了柳池楼的手,提着裙摆冲了上去。她拦在李珣面前,张开双臂,仰起脸看着他。
“三哥,你来了就太好了——”
她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李珣低下头看她了。那双眼睛,她从小看到大的眼睛,此刻却陌生得让她心底发寒。那里面没有她熟悉的温和与纵容,只有一种冷冰冰的、审视般的打量,像在看一件与他无关的东西。
“鸿宝。”李珣叫她的名字,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让开。”
鸿宝没有动。她的手臂还张着,挡在李珣和永安之间,嘴唇开始发抖。
“三哥……你要做什么?”
李珣没有回答她。他抬起手,轻轻拨开她的肩膀,力道不大,却不容抗拒。鸿宝被拨得踉跄了一步,柳池楼从身后扶住了她。
李珣继续往前走。
内侍们护着永安往后退,可退到墙根便无路可退了。一个胆大的内侍扑通跪下来,磕头如捣蒜:“三殿下!三殿下!太子年幼,求您——”
话没说完,一柄弯刀的刀背砸在他后颈上。内侍闷哼一声,歪倒在地。
永安暴露在李珣面前。
七岁的孩子仰着头,看着自己同父异母的兄长。他太小了,小得还不太明白今夜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父皇吐了血,只知道殿里死了很多人,只知道三哥的眼神让他很害怕。
“三哥……”他怯怯地叫了一声。
李珣低下头,看着这个孩子。他的目光在永安脸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一把揪住了永安的衣领。
鸿宝尖叫起来:“三哥!你做什么?他是永安啊!”
仲孙皇后也本能地往前扑了一下,“珣儿!不要——永安是你弟弟!”
李珣单手将永安提了起来。七岁的孩子在他手中像一只小鸡崽,两条腿在空中乱蹬,脸憋得通红,却连喊都喊不出来了。
“弟弟?”李珣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澜,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个极淡的、嘲讽的笑容,“是啊,弟弟。”
他转过身,提着拼命挣扎的永安,面对着满殿的朝臣和后宫嫔妃。
“我今日来,不是来救驾的。”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每一个角落,“我是来讨债的。”
殿中一片死寂。
“三殿下!”一个老臣颤巍巍地站出来,“太子殿下是大曜正统,圣上危难,你怎能——”
“储君?”李珣打断了他,语气里带着一丝凉薄的笑意,“七岁的储君,能做什么?能上阵杀敌?能治理天下?还是能……”
他顿了一下,目光转向殿中某个方向。
“能让他的生母,安安心心坐上太后的位子?”
鸿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仲孙皇后,扶着桌案,脸白得像纸,发髻散乱,金钗歪斜,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她看着李珣手中挣扎的永安,嘴唇哆嗦着,伸出手。
“珣儿……”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放了他,你放了你弟弟。你有什么恨,冲我来。”
“恨?”李珣歪了歪头,像是在咀嚼这个字。他忽然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比方才仲孙直的笑更冷,更刺耳。
“我有什么恨?恨你有了亲生子,便不要我这个养子?恨你亲手将我推下深渊……”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
“不,我不恨你。”他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刀刃上,“我只是想让你也尝尝,痛苦的滋味。”
皇后的身体晃了晃,身旁的宫女赶忙扶住她。她的嘴唇翕动着,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她的声音破碎得像被碾过的瓷片,“你怨我、恨我,我都认。可你弟弟是无辜的,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从小就想着,将来有一日,亲自将你迎回来,他叫你三哥,他喜欢你……珣儿,你放了他……”
李珣低头看了看手中已经不再挣扎的永安,又抬起头,看着皇后,“呵,母后,你要如何选?”
皇后愣住了。
“选什么?”
“选他。”李珣晃了晃手中的永安,“还是选我!”
仲孙皇后一震。
永安是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骨肉,他也在看她,七岁的孩子已经哭不出来了,只是用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的母亲,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是在叫——
母后。
珣儿……亦是她无法舍弃的……
仲孙皇后闭上眼睛,眼泪从紧闭的眼缝中挤出来,顺着脸颊滑落。她的嘴唇在剧烈地颤抖,整个人摇摇欲坠。
“我……”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在刀尖上滚过,“我死!”
李珣看着她,眼神里流露出遮掩不住的伤痛,他的母后当年为了亲生子,毫不留情地舍弃了他,如今又为了他手中的这个孩子,甘愿自己去死,横竖她就是不肯选他,从前不肯,现在亦不肯。
那么……他算什么!
李珣咬着牙,捏紧拳头。
鸿宝冲着他喊:“三哥!三哥你怎么了?那是母后啊……”
李珣置若罔闻,梗着脖子闭上眼睛,颤抖的嘴角逐渐平静,他再睁眼时,眼眶虽仍旧是红的,但眼神却已经冷酷无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