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他对仲孙皇后说,语气平淡得像同意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然后,他别开眼睛,不再看她一眼。
仲孙皇后颤巍巍地伸出手,从头上拔下一根金簪。簪尖锋利,在烛火下泛着冷光。她握着金簪的手抖得厉害,簪尖对准了自己的喉咙。
“母后不要——”
“母后!”
鸿宝与永安一同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永安在李珣手中拼命挣扎起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双腿在空中疯狂地踢蹬。七岁的孩子不知从哪里爆发出的力气,竟然险些从李珣手中挣脱出去。
李珣收紧手指,将他重新提稳。
“别急,”他的声音冷得像冰,“一个一个来。”
鸿宝拦住母后,景仁帝也拼着最后一口气,拽住妻子的袖子。
仲孙皇后跌坐在御座上,紧握住丈夫的手,泣不成声。
看着父皇、母后如此,鸿宝再也忍不住了,不顾柳池楼的阻拦,冲到李珣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三哥!”
她用双手抓住李珣的衣袍下摆,仰着脸,用哀求的目光望着他。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三哥,我求你,你放了永安。他也是你的弟弟,他才七岁,他什么都不懂。三哥,你从前不是这样的,你对我那么好,你对所有人都那么好,你不是这样的人……”
她的声音哭得沙哑,整个人几乎要趴在地上了。
“永安从前虽不曾见过你,但他对你并不陌生,我常与他讲起三哥,他知道,三哥射箭很准,三哥骑马飞快,他常说要像三哥一样厉害……三哥,你看他一眼,你看看他……”
永安的抽泣声从头顶传来,细弱得像一只受伤的小兽。
李珣低头看着跪在脚边的鸿宝,目光在她满是泪水的脸上停留了很久。
他的喉结动了动。
有那么一瞬间,他的眼底似乎闪过了一丝极淡的波澜——像是冰面上裂开了一道细小的缝隙。但那道缝隙只出现了一瞬,便被更厚的冰层覆盖了。
“鸿宝。”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比方才柔和了些,却仍旧冷得像寒冬的月光,“起来。”
鸿宝摇头,死死攥着他的衣摆不肯松手。
“你不答应我,我就不起来。”
李珣弯下腰,拇指停在她的眼角,蹭掉了一颗即将滑落的泪珠,“不要求我,站到我这身边来。”
他的表情是那样决绝,毫无商量的余地。
鸿宝知道,这一回,她耍赖也没用,不由得浑身颤抖起来。
“我不。”鸿宝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绝望的倔强,“三哥,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错下去!”
李珣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收回了手,直起身来,脸上的表情重新变得漠然。
“那就退开。”
他不再看鸿宝,重新转向仲孙皇后,见她正看着自己,他心里有种说不出的痛快,六年了,六年了,他的母后终于又满心满眼都是他了。
此刻 ,他的一举一动,都能牵动她的心,他在她的心里,终于又变得如此重要……倘若,他手中的孩子死了,她会恨他一辈子吧?可就算是恨呢,也是满心满眼只有他!·
李珣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但转瞬间,他的眼眸就又冰冷下去。
他的手腕一转,将永安提到了自己身前。另一只手从腰间抽出了一柄短刀。
刀锋在烛火下闪着寒光。
“不要——”
仲孙皇后的尖叫和鸿宝的哭喊同时响起。大殿上的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可就在刀锋即将落下的一刹那,一个稚嫩的声音压过了所有的喧嚣。
“三哥。”
是永安。
七岁的孩子已经不哭了。他的脸色惨白,眼睛血红,但表情却有种令人心惊的平静。
“三哥,你放了母后。”
李珣的手顿了一下。
永安吸了吸鼻子,用力擦了一把脸上的眼泪鼻涕。他虽然还被李珣提在手里,两条腿悬在空中,可他的脊背忽然挺直了,小小的身子绷得像一张弓。
“我知道三哥恨我。”他的声音还有些发抖,却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得清清楚楚,“三哥恨我抢了母后的宠爱,恨我夺走你的太子之位,可是三哥,这些都不是我要的。”
他停下来,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积攒全身的勇气。
“如果……如果我不在了,三哥是不是就不会恨母后了?”
殿中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住了。
皇后手里的金簪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她瞪大眼睛看着永安,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永安转过脸,最后看了一眼他的母后。七岁的孩子,目光里竟然有了一种不该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决绝。
“母后,我不怕。”
然后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李珣握着短刀的那只手,将刀尖对准了自己的心口。
“三哥,我自己来。”
李珣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是真的没有想到。
一个七岁的孩子,居然敢把刀尖对准自己的心口。
永安的手很小,小得几乎握不住刀柄。他的手在抖,可他咬着牙,用力,再用力。
“小殿下!”
“太子殿下!”
殿中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惊呼声。有朝臣扑上来,被甲士死死拦住。有宫女吓得昏了过去。皇后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整个人瘫软在地。
鸿宝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地冲上去。
“不要!不要——”
她伸出手想夺刀,却被李珣带来的甲士拦住了。她拼命挣扎,柳池楼从身后死死抱住她,将她往回拖。她的指甲在甲士的铠甲上刮断了,血从指尖渗出来,她浑然不觉。
李珣低头看着永安。
七岁的孩子仰着脸看着他,眼睛里有恐惧,有泪水,却也有一种近乎固执的认真。
“三哥,”永安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我不恨你。”
李珣的手,终于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垂着眼帘,看着这个被他提在手里、浑身发抖却倔强地不肯哭出声的孩子。刀尖已经刺破了永安胸口的衣料,一滴殷红的血从布料底下渗出来,在烛火下亮得刺眼。
李珣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他的眼底翻涌着太多太复杂的东西——恨意,执念,嫉妒,还有一些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那些东西像野草,在五脏六腑中疯长,将包膜与血肉全都刺破。
“殿下以为,自己今日能够站在此处,果真全凭自己?”
一个低沉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是柳池楼。
他一步一步走上前来。他的衣袍上还沾着方才政变时溅上的血,脸颊上有一道浅浅的刀痕,可他站在那里,仍旧像一座山。
李珣有一瞬被触动,“你是何意?”
柳池楼反问:“殿下果真不知?还是心知肚明,但装作不知?”
李珣心头一颤,他知道柳池楼在说什么,可他不信,不信有人在暗中护着他,他不信,六年前,他便是因为轻信了人,失去一切,如今,他不会再信任何人!
想罢,李珣厉声呵斥:“休要巧言令色!”
柳池楼沉下呼吸,视死如归,“太子是臣的学生,殿下要杀太子,先杀了臣!”他一面说着,一面朝着负伤的外甥,做了一个旁人难以察觉的手势。那手势旁人不会懂,只有薛雁北明白……
李珣没有发觉薛雁北退入了人群,趁乱离去,他为柳池楼所言震怒:“柳池楼,你别以为,我不敢杀你!”
建金蠢蠢欲动,此时杀死柳池楼绝不是个明智的选择,李珣心里很清楚,但他绝不容许自己就此被架住。
“不只是你,顺我者活,逆我者……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