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
短刀已经刺进他的胸口。
整柄没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了。
李珣低着头,看着胸口那柄短刀,看着鲜血从伤口中涌出来,瞬间将他的衣袍染红。那把刀刺得很深,深到刀尖从他的后背透出来,带着一蓬温热的血雾,溅在仲孙皇后的脸上。
“珣儿!”
景仁帝的嘶吼声像一头濒死的老兽,震得殿顶的灰尘簌簌落下。
内侍官搀住了他。
而仲孙皇后已经发不出一点声音。
李珣的身体晃了晃,往后退了半步,却没有倒下。他抬起头,看了父皇、母后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
然后他转过身,用尽最后的力气,一剑划开了企图再来的建金使臣的喉咙。
建金使臣瞪大了那双浑浊的眼睛,仿佛不敢相信这一切。鲜血从他的脖颈上喷涌而出,他的身体晃了晃,像一截被砍断的木头,轰然倒地。
李珣这才倒了下去。
“三哥——”
鸿宝尖叫着扑了上去。她跪在地上,双手按住李珣胸口的伤,鲜血从她的指缝间涌出来,滚烫而黏稠。她想堵住那些血,可血太多了,怎么堵都堵不住,顺着她的手腕往下淌,染红了她的衣袖,染红了地面。
恰好此时,薛雁北带了人来,控制住了李珣的人,避免再一次的动乱。
内侍官惊慌:“传太医!快传太医!”
李珣躺在地上,眼睛半睁着,望着殿顶那些描金绘彩的藻井。他的呼吸越来越浅,越来越急,嘴角不断有血沫涌出来。
“母后……”他的声音轻得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絮,“六年前……被废的那天晚上……我在自己宫里等了一夜。我想,母后会不会来看看我……哪怕只是看一眼……”
他的眼角落下一滴泪,滑进鬓发里,无声无息。
“你没有来。”
皇后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她伸出手,似乎想抓住些什么,可什么都抓不住。她的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像决堤的河水一样从眼眶中涌出来。
“不是的……”她终于发出了声音,沙哑而破碎,“珣儿,不是那样的……”
她跪着爬过来,爬到李珣身边,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托起了他的头,放在自己的膝上,滚烫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李珣苍白的脸上,和他的血混在一起。
“那年……我不是不想去看你,”她抚摸着李珣的脸,手指在剧烈地颤抖,她的声音也在颤抖,“我是……不敢。我怕我一看到你,就会心软。可你若留下,仲孙家不会……”
不等她说完,李珣呕出一口血,眼神愈来愈涣散。
仲孙皇后见状,赶忙说:“珣儿!珣儿!!在我心里,你与永安并无不同!当初的事,是我错了,是我错了……珣儿……珣儿……”
她俯下身,将脸贴在李珣冰凉的额头上,泣不成声。
李珣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很微弱,像风中残烛的最后一次跳跃。
“母后……”他的嘴唇翕动着,声音已经轻得几乎听不见,“母后……”
他的手从仲孙皇后掌心滑落,无声地落在地上。
殿中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鸿宝捂着嘴,浑身剧烈地颤抖着,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她看着李珣安详的面容,脑中闪过的全是小时候的画面——三哥教她骑马,三哥喂她吃柿饼,三哥把她扛在肩膀上在御园里跑。那时候的三哥笑得那样张扬,那样肆意,那样无忧无虑。
可现在,那张脸上的表情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三哥——”
她终于哭出了声,扑在李珣身上,哭得撕心裂肺。
仲孙皇后跪坐在原地,将李珣的头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一个睡着的孩子。她的脸上已经没有表情了,连眼泪都流干了,只剩下一双空洞的眼睛,望着前方空无一物的虚空。
景仁帝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他的声音还没有出来。
“哈哈哈哈——”
一阵张狂刺耳的大笑声忽然响起,像钝刀子刮过骨头,让所有听见的人都不寒而栗。
仲孙直从人群中走出,他没有死,也没有逃。脖颈上那道被李珣射出的箭伤还在往外渗血,右肩上的箭杆已经被他折断了,箭头还嵌在肉里。他浑身是血,步履踉跄,可他的眼睛亮得吓人,亮得像两团燃烧的鬼火。
“死得好!全都死得好!全都给锦阳陪葬!”他大笑着,笑得浑身发抖,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他张开双臂,仰天大笑,疯癫的模样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锦阳!你看见了没有?李家的报应来了!你在天有灵,睁开眼睛看看——唔!”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
因为他的后腰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柄金簪。
握着金簪的那只手,白得像雪,稳得像铁。
是仲孙皇后。
仲孙直缓缓转过头,看见了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恨。只有一种冷彻骨髓的空洞,像一个已经死去的人,撑着一具躯壳在做最后一件事。他一向懦弱的庶妹,竟然,竟然敢亲手杀他!
皇后的手紧紧握着金簪,鲜血从她的指缝间涌出来,沿着她的手腕往下淌。她整个人靠着金簪的支撑才没有滑落下去。
“仲孙直。”她的声音沙哑而空洞,像是从很深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我错就错在,没有早一点杀了你!”
她抽出金簪,又刺了进去。
仲孙直的口中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
她又抽出来,再刺。
仲孙直的惨叫变成了一种奇怪的气泡破裂声。他的后腰上,鲜血如注般喷涌而出。
她拔出了金簪,仲孙直轰然倒地。他还没有死,躺在地上,瞪圆了眼睛,嘴唇不停地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鲜血从他的后腰不断地涌出来,将地面染成了一片猩红。
仲孙皇后没有再看他一眼。她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回李珣身边,然后跪下来,重新将李珣的头抱在怀里,眼泪又流了下来。
“珣儿,母后替你报仇了。”她低下头,将脸贴在李珣冰凉的额头上,声音轻得像是在哄一个婴儿入睡,“你安心……”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一个浑身是血的斥候跌跌撞撞地冲进大殿,一头栽倒在阶前。他的背上插着箭,甲胄已经碎得不成样子,显然是一路从鬼门关闯过来的。
“八百里……急报……”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景仁帝已经被内侍们扶到了御座上,整个人气若游丝。可他听到“急报”二字,还是强撑着睁开了眼睛,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说。”
斥候抬起头,满脸血污,眼眶里全是泪。
“建金大军……建金大军入关了!”
殿中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噩耗像一个巨大的漩涡,将所有人的魂魄都吸了进去。有人呆若木鸡,有人瘫倒在地,有人失声痛哭。
仲孙直瞪着眼睛,“哈只……你……你竟然敢……”骗我……
他没说完,死不瞑目。
景仁帝坐在御座上,耳朵里灌满了“建金入关”四个字。
望着地上死去的儿子,自己曾最骄傲的儿子,景仁帝呕出一口黑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