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中,太医们耗尽毕生所学,终于将景仁帝从死门关中拽回来,可是……他的心脉受损严重,寿元将尽。
三皇子殒命,小太子年幼,皇帝又命悬一线,偏偏此时,建金的大军又与奸细勾结,破关南下,直奔中京。
大曜的天变了!
朝中人心惶惶,都想要个主心骨。
仲孙直谋逆,胡太尉作乱,两家都遭了殃,他们的门生势力群龙无首,只得拜倒在柳家门下,祈求庇护。
于是,朝中便有了奉柳相监国、太子太傅辅政的风声。说的是监国、辅政,但谁都知晓,一旦大权旁落,皇室势微,皇帝改姓那是迟早的事。
朝臣只求一个“稳”字,推柳家上位虽有后患,但是最为稳妥。但宗室却人人自危,他们一生的荣华富贵都依托着皇室宗亲的身份,皇帝改姓对他们而言,比天塌了更严重。
所以,宗室主张让藩王入京摄政,稳住国本。
两边吵了三日,谁也说服不了谁。
第四日清晨,景仁帝醒了。
他醒的时候,紫宸殿中只有鸿宝一人。
鸿宝已在榻前守了四天四夜,眼圈乌青,下颌尖了不少,整个人瘦了一圈。她的手搭在景仁帝枯瘦的手背上,手背上全是干了的泪痕。她太累了,累得伏在榻边睡着了。
景仁帝睁开眼,看了她许久。
这是他的骨肉,是他最宠爱的女儿。她是在他的无限纵容下长大的公主。从前她活泼可爱,爱笑爱闹,但如今,她眉心紧皱,仿佛一夜之间,失去了全部的天真。
他最不愿见到的事,终究是血淋淋的,在他的小公主眼前发生了。
“鸿宝。”他唤她,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鸿宝猛地惊醒,看见景仁帝睁开了眼睛,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伏在榻边哭得浑身发抖,“父皇……父皇……”
景仁帝艰难地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这个动作耗尽了他攒了四天的气力,他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手指微微发颤,却还是没有从她的头上移开。
“鸿宝,不哭了。”他的声音断续而微弱,每一个字都像用最后的生命在燃烧,“父皇……有事托付你。”
鸿宝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景仁帝示意内侍将她扶起来,又让内侍准备笔墨。
“拟诏……”
半个时辰后,景仁帝将内侍奉来的诏书,交到鸿宝手上。
鸿宝惶恐摇头:“父皇……我……”
“你小时候……朕抱着你上过朝。”他的嘴角微微弯起,露出了几日来第一个笑容,他的精神也愈发好了,“那时候你才四岁,坐在朕的膝上,看着满殿的文武大臣,一点也不怕。有个御史上奏弹劾户部,说得慷慨激昂,朕烦他又不好直说,你忽然拍着手说——‘这个老爷爷小题大做’。”
他的笑声很轻,轻得像一阵风。
“满殿的人都笑了。那个御史吓得不敢再多说一句。朕当时就想,朕的小公主啊,不仅胆子大,人也很聪明。”
鸿宝的眼泪又流下来了,嘴角却也跟着弯了一下,“父皇……你都记着?”
“朕什么都会忘……”景仁帝的目光渐渐涣散,声音也越来越轻,“但你的事,朕记得。你第一次走路,是朕牵着你的手。你第一次写字,是朕握着你的手教的……鸿宝,你是朕最疼爱的女儿。”
他停下来,喘了很久,脸色灰败得像一张被揉皱的纸。
“这些年,是朕太纵着你了。”他苦笑了一声,眼角的皱纹深深浅浅地堆在一起,“朕总觉得,姑娘家不必太懂事,开开心心的就好。反正天塌下来,有父皇顶着。可是现在……父皇顶不住了。你皇兄走了,除了永安……朕只有你了。”
鸿宝的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手上的诏书仍在颤抖。
“可是父皇,朝中那么多大臣,还有宗室的叔伯们,论资排辈,怎么也轮不到我来……”
“朕说轮得到,就轮得到。”景仁帝忽然用力握紧了她的手,力道大得不像一个将死之人。他浑浊的眼睛里迸发出最后的光芒,像残烛燃尽前的最后一次跳跃。
“鸿宝,你听着。朕把这江山交给你,不是因为你最合适,是因为朕没有别的选择了。你替朕守住它,替李家守住它,直到太子长大。你能做到吗?”
他的手指已经凉了,凉得像一块冰。
鸿宝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不舍,有担忧,有乞求,还有一种无能为力的愧疚。她忽然意识到,父皇不是在给她选择。
这个她叫了一辈子父皇的人,是真的要走了。
她把眼泪擦干,捧着诏书,端端正正地跪下去,叩首。
“儿臣领旨。”
景仁帝笑了。这一次是真的笑了,笑得皱纹全舒展开来,像一个终于卸下了重担的父亲。
他看着鸿宝,慢慢闭上了眼睛。
“那就好。那就好。”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远,像一盏油尽的灯,火焰一寸一寸地矮下去。
“鸿宝,天亮了。”
他没有再说话。
殿外传来内侍压抑的哭声。紧接着,紫宸殿的宫门被推开,太医们鱼贯而入,跪了一地。景仁帝的手还搭在榻边,指尖朝下,像是要抓住什么。鸿宝跪在榻前,将诏书紧紧攥在手中。
她没有哭。她的眼泪,在四天四夜里流干了。
景仁帝驾崩,雪上加霜的是,八百里加急的战报,接连传入中京。建金大军突破北境关隘,一路南下,兵锋直指中京。沿途州县望风而降,溃兵与流民混在一起,像蝗虫一样涌向京畿。
朝中彻底乱了。
宣政殿。
满朝文武齐聚殿中,却无人主持朝会。御座空着,太子旁听的座位也空着——永安自那夜之后便大病不起,至今还在太医的照料下昏睡。殿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焦躁,朝臣们三三两两地低声议论,目光时不时地飘向殿门。
“不能再等了。”户部尚书率先站了出来,朝御座旁的柳由拱了拱手,“柳相,国不可一日无君,亦不可一日无主事之人。如今陛下驾崩,太子年幼,建金大军压境,朝中无人主事,政令不出宣政殿,这仗还怎么打?”
“是啊!柳相,”吏部侍郎也站了出来,“眼下最要紧的是稳住朝局。柳相是先帝托孤之臣,又是百官之首,由您出来主持大局,名正言顺。”
殿中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柳由站在百官前列,面色憔悴,但脊背依旧挺直。他微微垂下眼帘,似乎在斟酌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