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室队列中,端王站了出来,面色阴沉,“柳相德高望重,本王自然敬重。但监国一事关乎国本,岂能由外姓来担?依本王看,当从藩王中选一位德高望重者入京摄政,方是正理。”
“端王殿下此言差矣。”礼部侍郎不紧不慢地接过话茬,“藩王入京,远水难解近渴。建金大军距中京不过十日路程,等藩王进京,黄花菜都凉了。柳相就在京中,即刻便能理事,何必舍近求远?”
端王被堵得说不出话,脸色铁青。
柳由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满殿的嘈杂:“诸位,监国一事,需由先帝遗诏定夺。先帝驾崩前,可有留下旨意?”
殿中安静了一瞬。
内侍总管上前一步,躬身道:“回柳相,先帝驾崩前……只有鸿宝公主一人在榻前侍奉。”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站在殿侧角落里的鸿宝。
鸿宝站在那里,穿着素白的孝服,鬓边簪了一朵白绒花。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但脊背挺直,神情镇定。她手里捧着一个紫檀木匣,匣子没有打开,只是被她两只手紧紧攥着。
“公主殿下。”柳由转向她,语气平缓而客气,“先帝驾崩前,可曾留下什么话?”
鸿宝抬起眼睛,看一眼他,视线落在柳池楼身上,但也只略微停留,便又收回来,落到高台之上。
鸿宝定下目光,一步一步走向御阶。满殿朝臣的目光追随着她,有人在疑惑,有人在好奇,有人在等着看笑话。
她在御阶前停下,转过身,面对着满殿文武。
然后,她打开了手中的紫檀木匣。
“先帝遗命。”她的声音清亮而坚决,在这寂静的大殿中像一记惊雷,“鸿宝公主素有“福星”之美名,深得民心,此诚危机存亡之际,需上下一心,共克时艰,故封鸿宝公主为摄政长公主,代行天子事,直至太子亲政。”
鸿宝将诏书从木匣中取出,高高举起。
殿中一片死寂。
那是真正的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消失了。所有人的目光都定格在那枚凤印上,像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然后,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涨了起来,从后往前,一浪一浪地涌过去。朝臣们面面相觑,目光从诏书上移开,在鸿宝的脸上、身上、手上游移不定,像是在打量一匹突然闯进马厩的鹿。
“荒唐!”
端王率先发作,脸色涨得通红,指着鸿宝厉声道,“先帝弥留之际,身边只有你一人,这道遗命是真是假,谁能作证?即便真有此命——自古以来,何尝又过公主摄政的先例?何况,你骄奢淫逸,不学无术,凭什么是你摄政?”
“凭先帝的遗命!”鸿宝的目光稳稳地迎上端王的逼视,“皇叔是要抗旨吗?”
她将诏书高高举起,让所有人都能看见。
内侍官扯着嗓子应声:“先帝口谕:若有人阻挠鸿宝公主摄政,以谋逆论处。”
鸿宝拂袖落座,此刻,她已不再是平日里那个娇滴滴的公主,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势——这种威势,是她从小坐在景仁帝膝上、看着父皇处理朝政时耳濡目染学来的。她从未用过,但她不是不会。
端王被她顶得一噎,嘴唇翕动着,却找不出话来反驳,但很快,他便想到用“正事”来让鸿宝知难而退:“眼下建金大军已破关南下,距中京不足十日路程。不知公主对御敌一事,有何高见?”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鸿宝身上。
端王眼里闪过一丝得意,他这个侄女,有几斤几两,他一清二楚,只要鸿宝答不上来,不用等他说什么,柳家父子二人势必也容不得先帝胡闹。
鸿宝攥紧拳头,心知,自己没有任何退路。
在她深吸一口气,准备硬着头皮开口时——
“建金大军号称十万,实则能战之兵不过五万。沿途虽有州县望风而降,但多为虚与委蛇,并非真心归附。臣以为,当务之急有三:其一,急调京畿三大营往北布防,据险而守;其二,发檄文昭告天下,言明建金背盟之罪,令各州府出兵勤王;其三,派使臣赴西疆联络安西节度使,请其从侧翼牵制建金兵力。”
一个低沉而沉稳的声音从百官队列中响起。
说话的人是柳池楼。
他从队列中走出来,朝御座的方向微微欠身,像是在陈述自己的政见,又像是在向所有人表明一件事——他支持她。
柳由的目光落在儿子身上,眼底闪过一丝诧异,但转瞬即逝。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满殿朝臣面面相觑,有人在犹豫,有人在观望,有人在盘算。
柳池楼都表态了,还有谁敢第一个站出来反对?
“臣附议。”一名武将队列中出列,单膝跪地,朝鸿宝抱拳行礼。
然后是更多。
“臣附议。”
“臣附议。”
一个接一个的朝臣出列,跪倒在地。虽然大部分人仍旧沉默着,但站出来的这些人,足以让殿中的风向彻底逆转。
鸿宝俯视着阶下黑压压的人头。柳池楼的声音还在殿中回荡,那些她听不懂的军务被他一条一条地说出来,条理分明,掷地有声。他站在她身后,没有逾越半步,也没有退后半步。
她没有来得及事先告诉他什么。
但在这最紧要的关头,他选择站在她这边。
鸿宝压下翻涌的心绪,稳了稳声线,按照柳池楼刚才说的方向,将一道道旨意颁了下去。她让柳池楼负责城防调度,让户部筹措粮草,让兵部下发檄文,但仍按照父皇临终前的安排,重用赵家父子二人,用他们来牵制柳家的势力,也要让所有人知道,朝堂不只由柳家说了算。
待一切布置妥当,朝臣退出宣政殿时,暮色已经铺满了整个中京。
鸿宝走出大殿,脚步虚浮得几乎站不稳,她撑了一整天的脊背,终于松了下来。
她做到了。
可是以后呢?以后还有无数个今日,无数个需要她咬牙站出来的时刻。她必须做好。
宫人奉来一封沾了血的信,是李珣揣在怀里的。
鸿宝接过信,手指触到信封上那片干涸的血迹,心头一阵刺痛。她拆开信封。李珣的字写得潦草而用力,像是在极短的时间里匆匆写就的,有些笔画甚至划破了纸面。信上只有寥寥数行——
“鸿宝,若你见着此信,替我向兰歆说一声对不住。另,她已有身孕。我将她安置在城南忠孝坊的宅子里,帮我找到她。三哥绝笔。”
信纸从鸿宝的指缝间滑落,飘悠悠地落在地上。
已有身孕。
三哥有后。
鸿宝的瞳孔猛地收缩,抓住身旁的箐婴,“快!随我出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