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政殿上的朝会散了，可压在鸿宝心头的事一件都没少。

建金大军已破北边三城，兵锋直指中京。朝中能调的兵都调了，能派的将都派了，可用之兵不过三万，而建金铁骑号称十万，便是打个对折，也是以一敌二的死局。

兵部呈上来的舆图上，那些代表敌军的红色箭头像一把把尖刀，刀刀都抵在大曜的咽喉上。

鸿宝把目光从舆图上移开，看向站在殿中的薛雁北。

他今日卸了禁军的甲，换了一身素色的劲装。

天长节后，他瘦了不少，下颌线比从前更锋利了，眉眼间那股少年意气也褪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默的沉稳。他站在那里，脊背挺直如枪，等着她开口。

“薛郎。”鸿宝将一道已经拟好的旨意拿起来，声音平稳，“前方防线吃紧，我命你为平北将军，率京畿三大营星夜驰虎门关。明日一早，誓师出征。”

薛雁北单膝跪地，抱拳接旨。

“臣，领旨。”

他接了旨，却没有立刻退下。他跪在那里，垂着眼帘，似乎还有什么话要说，又似乎只是在等——等她再说些什么。

鸿宝看着他的发顶，心里五味杂陈，在如此紧要的关头，她送他上战场，几乎等同于送他去死。

“薛郎，”鸿宝从御案后走出来，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枚小小的平安符，红线串着，符袋上绣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安”字。那是她昨晚亲手缝的，针脚粗疏得不像样，当已经是她熬红眼睛做成的了。

她走到薛雁北面前，将平安符递过去。

“这个，你带着。”

薛雁北抬起头，目光落在那枚平安符上，落在她白嫩指尖，隐约可见的，微微泛红的针眼上。

他的嘴唇动了动，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却没有伸手去接。

“公主。”他唤她的称谓变了，似乎有意与她疏远，“这东西……臣受不起。”

鸿宝拉起他的手，将平安符塞进他的掌心，又用自己的手把他的手指合拢，将那枚小小的符袋紧紧包在掌心里。她的手很小，包不住他整只手，只能覆在他的指节上，用力按着。

“我已经让礼部择选婚期了。”她说，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等你凯旋，我们就成亲。成亲之后，我就在中京等着你。”

她吸了吸鼻子，忍住泪意 ，忍不住哽咽：“你一定要好好地回来。”

她失去了三哥，失去嘞父皇，不想再失去朋友……

薛雁北低着头，看着掌心里那枚小小的平安符

如果是以前，他会欣喜若狂。

他会把这枚平安符当成这辈子最珍贵的东西，贴着心口放着，谁也不许碰。他会紧紧拥住她，告诉她自己一定会活着回来，回来娶她，与她相守一辈子。

可是现在，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枚平安符，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把手从她的手底下抽了出来。

然后，他将平安符轻轻放回鸿宝的掌心。

“战事吃紧，臣此去……”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没有打算活着回来。”

鸿宝的手僵在半空中。

“你说什么？”

“虎门关以北全是平川，最适合建金骑兵冲锋。京畿三大营总共不到三万人，便是昼夜兼程赶到虎门关，拼死一战，能活下来几个，臣心里有数。”他抬起眼睛看着她，目光平静得不像一个知道自己必死的年轻人，“臣是主将，不能贪生。若臣都想着活，底下的弟兄们谁来拼命？”

他顿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线，似乎在犹豫什么。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说了下去。

“所以婚期……不必择了。”

“薛雁北！”鸿宝的声音骤然拔高，眼眶已经红了，“休要胡说！”

薛雁北：“臣，愿为大曜战死！”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坦然的、几乎称得上温柔的了然，“死之前，臣不想装糊涂。”

殿中安静了一瞬。

鸿宝耸起眉头，疑惑地看着他。

“天长节那一夜，在御园中……臣看见了。”薛雁北的声音依旧很轻，“看见公主和舅舅在一起。”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甚至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可鸿宝看见了，看见那笑容底下满是苦涩与无奈。

“臣知道……公主喜欢的人，其实是舅舅……”他从鸿宝身边退开半步，重新跪下去，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臣不怨任何人。舅舅教养臣成人，如同臣的父亲，公主是臣此生最想守护的人。你们在一起，臣便是死，也死得安心。”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但他很快压了下去，将头埋得更低。

“所以，请公主收回成命。成婚一事……臣不能从命。”

鸿宝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咬着下唇，把那枚平安符重新按进薛雁北的手心里，这一次她用两只手死死攥着他的手，攥得指节发白，不让他再抽回去。

“你听着，”她的声音在颤抖，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他的手背上，“不论如何，我要你平安回来！在你回来前，我不会和任何人在一起。”

薛雁北浑身一震，抬起头望着她，眼眶霎时红了。

他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说出拒绝的话。

平安符被他攥在掌心里，攥得死紧死紧，紧得那枚歪歪扭扭的“安”字深深嵌进掌纹里。

从宣政殿出来，薛雁北没有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