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去了柳府。
柳池楼正在书房中看着各地传来的书信,烛火将他微微蹙起的眉峰照得格外分明,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见来的人是外甥,微微怔了一下。
“雁北?”
薛雁北站在书房门口,没有坐,也没有行礼。他看着自己的舅舅,看着那张与他血脉相连却比他深沉得多的脸,忽然觉得心里那些翻涌了许久的情绪,在这一刻反而平静了下来。
“舅舅,”他说,“我有话跟你说。”
柳池楼放下手中的笔,转过身来,目光在薛雁北脸上停了一瞬。从外甥的眼睛里,柳池楼读到了什么,眼神微微一沉。
“你说。”
薛雁北没有拐弯抹角。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柳池楼面前,两个人之间只隔了一张书案的距离。
“那夜天长节,我去了御园中寻鸿宝,看见了舅舅……”
柳池楼的目光凝住了。
烛火跳了一下,将两个男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左一右,像两座对峙的山。沉默在书房中蔓延开来,说不上剑拔弩张,却也绝不是风平浪静。
良久,柳池楼开了口。“雁北,那夜的事——”
“舅舅不用解释。”薛雁北抬起手打断了他,那只手上还攥着鸿宝给他的平安符,红线从指缝间露出来,衬着他手上那些习武留下的老茧,“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我是来告诉舅舅,鸿宝喜欢的是你,我看得出来。”
他的声音没有怨怼,没有愤恨,只有一种坦诚得近乎赤裸的平静。
“舅舅,我就要出征了。虎门关。明天就走。”
柳池楼的眉头紧锁,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攥着平安符的手上,又移回他脸上,“虎门关是死地。谁让你去的?”
“我自己请的命。”薛雁北笑了笑,“其实也不算请命。鸿宝下的旨,我领的命。都一样。这场仗总得有人去打,建金人不会等我们准备好了再来。我去了,能拖一天是一天,给中京多留一点时间。”
他笑得很坦然,坦然得不像一个即将赴死的人。那笑容落在柳池楼眼里,却像一根针,扎得他胸口生疼。
“雁北,你不能去。”柳池楼站起身来,声音沉了下去,“这件事我来安排,虎门关的援军换别人去领。”
“别人去,和我去,有什么区别?”薛雁北摇了摇头,“别人家的儿子也是儿子,别人家的性命也是性命。我薛雁北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大事,就当……做一件吧。”
他顿了顿。
“舅舅。”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小时候跟在他身后喊“舅舅等等我”的那个孩子,“以后……你替我照顾好鸿宝。”
说罢,他往后退了一步,整了整衣襟,端端正正地朝柳池楼行了一个晚辈对长辈的大礼。
“舅舅,保重。”
说完,他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柳池楼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夜色中,伸手想去拦,手伸到一半却停在了半空中。他知道拦不住。
从柳府出来,薛雁北回了家。
薛府的门房见他回来,赶忙迎上来接他的外袍,却被他摆了摆手遣退了。他穿过前院,穿过回廊,在正堂门口停下了脚步。
正堂里亮着灯。
薛夫人坐在堂中,面前摆着一桌饭菜,已经凉透了。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母子二人的目光在昏黄的灯光下相撞。薛夫人的眼睛红红的,显然已经哭了很久,应当是听说了前线的战事吃紧,心里有了预感,知道儿子将要离她而去。
“母亲。”薛雁北在门槛外跪了下来。
“你起来。”薛夫人的声音沙哑,眼泪又流下来了,“你给我起来。我不准你去。你听见没有?我不准你去!”
薛雁北没有起来。他跪在门槛外,脊背挺直,垂着眼帘。
“军令如山。我明日一早就要走。”
“什么军令如山!”薛夫人霍然站起,几步冲到门槛前,一把抓住儿子的肩膀,指甲隔着衣料掐进他的肉里,“你就是去送死!你以为我不知道?虎门关是什么地方?建金人的铁骑是什么架势?你带三万人去挡十万铁骑,你不是去送死是去做什么!”
她的哭声又尖又厉,在空荡荡的宅子里回荡。她的丈夫战死沙场,她守了半辈子的寡,如何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唯一的儿子,去死!
薛雁北仍旧跪着,额前的发丝被夜风吹乱。他伸手握住了母亲掐在自己肩头的手,母亲的手瘦得没有几两肉,他曾怨母亲总是装病,骗他,可他也知道,母亲的身子骨是真的不好。
他此去,最放心不下的便是母亲,可是即便有再多的放不下,外敌当前,他也必须全都放下!
“母亲。”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我不如父亲,但我,想和父亲一样,痛杀建金的野蛮鞑子!”
薛夫人的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什么都说不出来。她只能死死攥着儿子的手,像攥着一根即将断掉的线。
薛雁北俯下身,将额头贴在母亲的膝上,像小时候每次出门练武前跟她告别一样。只是这一次,他跪了很久很久。
“娘,儿子不孝。”他抬起头来,眼眶红了一圈,却始终没有让眼泪掉下来,“来世,儿子再报答你。”
他起身,转身大步朝府门外走去。薛夫人的哭声从身后传来,凄厉而绝望,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地割在他心上。他咬着牙,脚步越来越快,因为只要慢一步,他也怕自己会心软,会回头,会跪下去说,“母亲,我不走了”。
跨出薛府大门,薛雁北望向天上的明月,摸上心口,隔着衣襟,摸到微微的凸起,那是平安符的形状。
此刻,平安福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安”字像一小团火,正烫着他的一颗心。
他迎着月光走向军营,脚步决绝,没有再回一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