眨眼间,季节更替,转入初冬。
夜里,雨便下个不停,电闪雷鸣,鸿宝心绪不宁,往窗外望一眼,总觉得今晚会有事发生。
箐婴走到她身旁,说:“公主,时候不早了,歇息吧。”
鸿宝点点头,收回视线,任箐婴将窗关上,朝着卧榻走去。
与此同时,公主府中潜入的死侍,望着灯火通明的偏房。
房中,兰歆满脸汗水,手用力攥着被子,模样狼狈而又痛苦。
产婆钻入被子里看了一眼,脸色难看,“兰夫人你再用力……”
兰歆伸手抓住她,“我要……我要见公主……”
产婆握住她的手,安抚:“兰夫人,你快别想别的,先将孩子生下来!”
兰歆咬着嘴唇摇头,“我……我要见公主!”
她知晓,宗正寺的人已经来了,她的孩子一生下来,便会被宗正寺的人抱走。三皇子是罪人,她的孩子便是罪人之子,按大曜律例,当交由宗正寺圈禁抚养,终生不得入仕,不得领兵,不得认祖归宗。三哥已经死了,她不能让他的孩子从落地的那一刻起,就被关进那座活棺材里。
唯有鸿宝来了,她才能保住自己的孩子。
雨越下越大。一道闪电劈开夜空,将公主府的飞檐照得惨白。惊雷随后炸响,震得窗棂簌簌作响。
偏房斜对面的廊柱后,七八个黑衣人贴着墙根站着,雨水顺着他们的斗笠边缘淌下来,在地上汇成一道道细流。他们的呼吸很轻,脚步更轻,若不是偶尔有闪电照亮他们的轮廓,几乎要与雨夜的黑暗融为一体。
为首的是一个面色冷硬的中年男人,左眉上有一道旧刀疤,一直延伸到颧骨。他叫韩昭,是李珣麾下最得力、也最忠心的死士。
天长节那夜事变,他带着这一队人躲过了禁军的搜捕,在京城暗处藏匿至今。
“头儿,”一个年轻的死士凑过来,压低了嗓音,“都查清楚了。偏房里头就一个产婆两个丫鬟,护卫在正院拦着宗正寺的人,咱们趁现在冲进去,把孩子带走,神不知鬼不觉。”
“急什么。”韩昭的目光始终钉在偏房那扇透出昏黄灯光的窗户上,雨水从他眉上的刀疤淌下来,像一道陈旧的泪痕,“她还没生。”
年轻死士又道:“产婆说胎位不正……万一幼主保不住,咱们怎么跟死去的三殿下交代?”
韩昭没有答话。他只是把腰间那柄短刀又往怀里掖了掖。
三殿下临走前交代过他一句话——“若我回不来,替我守好她。”他守了兰歆一路,从忠孝坊到公主府。今夜,他要把三殿下的血脉带走,藏在建金人找不到、朝廷也找不到的地方。等孩子长大,再告诉他,他的父亲是谁。
偏房里忽然传出兰歆一声压抑到极点的痛呼,紧接着是产婆变了调的催促声。韩昭的眉心动了一下,抬起手做了个手势。
身后的死士们齐齐按住刀柄。
就在这时,公主府正门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马蹄踏碎了水洼,泥水四溅,伴随着灯笼光火的晃动和门房惊慌的喊声。片刻之后,厚重的府门被从里面拉开,鸿宝提着湿透的裙摆冲了进来,目光飞快掠过庭院中的两道黑影。
她没有打伞。雨水将她身上的衣裙与头发都淋湿了,但她顾不得管。她身后跟着箐婴和两个护卫,一行人脚步匆匆,直奔偏房。
“公主!”
守在偏房门口的两个丫鬟扑通跪下来,哭得话都说不清楚,“兰夫人她……她生不下来……产婆说……说……”
鸿宝一把推开偏房的门。
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兰歆躺在床上,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咬破了,血顺着嘴角流下来。她浑身被汗浸透,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她的手死死攥着被角,指节青白,每一次阵痛袭来,她都把后脑勺往枕头上撞,撞得木枕咯吱作响。
“兰歆!”鸿宝几步冲到床边,一把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冰凉,凉得像握着一块冰。
兰歆费力地睁开眼,看见是鸿宝,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的嘴唇哆嗦着,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公主……我的孩子……宗正寺的人……已经来了……”
鸿宝想到前院等着的人,他们不打伞,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雨里,像两只等着啄肉的乌鸦。
“有我在。”鸿宝把兰歆的手攥紧了些,声音不大,却一字一顿,“你只管把孩子生下来。谁都不敢把他带走!”
摄政大半年,鸿宝已有说一不二的气势,她的话不再是小娘子的戏言,每个字都很有分量。
兰歆看着她,眼泪无声地往下淌。阵痛又来了,她整张脸扭曲起来,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像一头受伤的困兽。
产婆急得满头大汗,掀开被子又看了一眼,声音都劈了,“公主!兰夫人胎位不正,孩子的脚先出来了!再这样下去……公主,老妇斗胆问一句——保大还是保小?”
“保小!”兰歆几乎是从喉咙里嘶吼出来的,她一把攥住鸿宝的手腕,指甲抠进她的皮肉里,眼睛瞪得大大的,目光里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公主,不要管我!保小!珣郎只有这一个孩子了……我答应过他的……我一定会把孩子好好生下来……”
“你胡说什么!”鸿宝的眼眶红了,转头对产婆厉声道,“大的小的都要保!有一个出了事,我唯你是问!”
产婆吓得浑身一抖,赶紧又钻进被子里忙活去了。
兰歆还在哭,声音碎得不成样子,“公主……你不知道……珣郎走的那天晚上……他跟我说,让我等他回来……他说他一定会回来的……”
她哭得浑身都在发抖。鸿宝咬着下唇把脸偏到一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即将夺眶而出的滚烫又逼了回去。她不能在这个时候比兰歆先崩溃。
此时,门外的雨幕中,韩昭做了个手势。死士们的阵型从潜伏变成了突进。他们已经等不及了——那道孩子的啼哭声一旦响起,宗正寺的人就会冲进来抢人。与其和宗正寺的人抢,不如趁现在潜入产房。
“记住,”韩昭压低声音,“只抢孩子,不伤人。”
黑影们贴着墙根朝偏房迅速移动。雨水掩盖了他们的脚步声,闪电将他们藏在斗笠下的脸照得一闪一闪的。
就在走在最前面的死士即将摸到窗棂的那一瞬,偏房里忽然响起一声微弱的啼哭。
那哭声又细又弱,像一只刚出壳的雏鸟,在暴风雨中断断续续地挣扎着。
孩子生下来了。
兰歆的身子骤然软了下去,整个人瘫在湿透的被褥上,进气多出气少,连抬眼皮的力气都没有了。她的嘴唇还在翕动,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翻来覆去只有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