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
鸿宝接过产婆递来的襁褓。是个男孩。脸皱巴巴的,眼睛还没睁开,哭声却倔强得很,一声接一声,怎么都不肯停。她低头看着这团皱巴巴的小东西,看着他攥成拳头的小手在空中乱挥,看着他用力地哭、用力地活。
这就是三哥的孩子。
三哥的眉眼,三哥的倔强,三哥留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
婴儿的啼哭声传到前院,宗正寺的人径直朝偏房走来,脚步声混在雨声中。
与此同时,韩昭的手已经按在了窗棂上。
鸿宝察觉异样,将襁褓轻轻放在兰歆身旁,然后朝房门走了两步。她没有开门,而是伸手按住了门闩,将门闩推死。
然后她转过身,走到窗边,一把推开了窗户。
窗外,韩昭的手僵在半空中,离窗棂只有半寸。雨水顺着他的指缝滴落。
“都出来。”鸿宝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穿透了雨幕,“我知道,你们是三哥的人。”
黑暗中静了片刻。然后,一个接一个的黑影从廊柱后、屋檐下、花丛中走了出来。一共八个人,浑身湿透,面上的黑巾被雨水浇得紧贴在脸上,只露出一双双神色复杂的眼睛。韩昭站在最前面,雨水从眉上刀疤淌下来,他的脸被闪电照得惨白。
韩昭抬手扯下黑巾,沉声道:“公主既知我等身份,便该知我等为何而来。三殿下的血脉,不能落在宗正寺手里。”
“被你们带走又怎样?”鸿宝的语气平静下来了,甚至还带着一点冷,“你们打算把他偷走,养在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等他长大,告诉他他爹是谁,让他替父报仇——是不是?”
韩昭沉默了。这种沉默,就是一种承认。
“让这孩子一辈子活在仇恨里,让他在阴沟里长大,像你们一样随时会被人抓、被人杀——这就是你们给三哥的交代?”鸿宝的声音忽然拔高,压过了头顶的雷声。她从袖中取出一件东西,高高举起。
是那只小虎铜坠。
李珣豢养的死士,全都认得这只铜虎坠子,见坠如见主帅。
韩昭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只坠子,是三哥留给我的。”鸿宝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砸进他耳朵里,“他将兰夫人与孩子,全都交给了我。”
铜虎坠子是她送给三哥的,三哥将它送给兰歆,用它向她换一个承诺,她会护着兰歆与孩子,一定会护着!
韩昭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身后一个年轻死士的眼睛已经红了。
“可是……这是三殿下唯一的骨肉。”年轻死士声音嘶哑,“公主,我们兄弟几个都是跟着殿下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殿下死了,若是连他的血脉都护不住,我们将来到了底下,拿什么脸去见殿下?”
鸿宝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地砖缝里,“我以大曜摄政长公主的名义起誓——这个孩子,不会被圈禁宗正寺,不会被记成罪人之子!他的将来绝不是只有做乱臣贼子这一条路!”
韩昭猛地抬起头。他看着鸿宝手里只小虎铜坠,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和李珣极为相似的东西,是那种被逼到绝境之后反而生出狠劲的不服输。
“你们心里若有三哥……”鸿宝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冷静,“就是不要在今晚这宗正寺的人面前露出底细。倘若让他们抓住把柄,告到朝堂上,孩子和兰夫人都留不住。那样三哥就真是断绝血脉了。你们想这样吗?”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偏房内兰歆的哭声都停了,只剩下婴儿微弱的啼哭和窗外哗哗的雨声。然后韩昭慢慢收回了按在窗棂上的手。
他往后退了一步,再退一步,然后单膝跪在雨水中。身后的死士们齐齐跪倒。
“公主记住今夜的话。”韩昭抬起头,雨水顺着他眉上的刀疤往下淌,和某种更烫的东西混在了一起,“一定护佑三殿下的血脉平安长大。公主若能做到,我与兄弟们全凭公主差遣。”
偏院的门被从外面叩响了。
宗正寺卿站在门外,官袍湿了一半,语气不卑不亢,“公主殿下,臣奉旨前来,依律带走三皇子遗腹子。”
鸿宝转身走到门后,手按在门闩上。
箐婴担忧地拉住她的衣袖,低声道:“公主,宗正寺卿是替宗室而来,硬顶不是办法……”
鸿宝说:“把门打开。”
箐婴一愣。
“把门打开,让他进来。”
箐婴犹豫了一瞬,还是依言拉开了门闩。
门开了,风雨灌进来,烛火剧烈地摇晃了几下,险些熄灭。宗正寺卿站在门槛外,身后跟着两个属官和一个负责记录的老主簿。老主簿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册子,封皮上写着“宗室玉牒”四个字,已经被雨水洇湿了一角。
鸿宝挡在门口,没有请他进来的意思。她的衣裙半边贴在身上,发梢还在滴水,眼神里却有一丝讥讽。
“尔等深夜冒雨前来,真是辛苦了。宗正寺就这么怕孩子跑了吗?”
宗正寺卿微微欠身,不卑不亢,“公主言重了。宗正寺只是依律行事。三皇子李珣谋逆伏诛,其子依律当收入宗正寺,由专人看护抚养,待日后——”
鸿宝沉下脸。
宗正寺卿脸色骤变,“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但仍旧一根筋,“公主……三皇子谋逆乃大案,其子依律当——”
鸿宝:“谁说这是三哥的孩子?”
此言一出,宗正寺的人全都错愕不已。兰歆生下的孩子,若并非皇室血脉,他们便没有理由带走,除了那一封,在鸿宝手中的信,他们没有任何法子证明,兰歆生的是三皇子的孩子。
*
宗正寺的人走后,偏房中只剩下兰歆微弱的呼吸声和婴儿偶尔的哼唧声。鸿宝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兰歆怀中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他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干净得像雨后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