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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歆所乘的马车在过城门时缓缓前行。
鸿宝跳下马,追到车前。
车夫见着她,赶紧停下马。随行的的宗正寺人马,各自面面相觑。
车帘掀开,兰歆露出半张脸,眼眶红红的,却已经没有眼泪了。
“公主?”
“我送你。”鸿宝说着,登上马车。
马车驶出城门时,天仍是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云脚几乎擦着城墙的垛子。风吹起车帘,灌进来一股凉丝丝的雨气。
兰歆坐在车里,怀中的婴儿吐着舌头,无忧无虑,她低头看着孩子的小脸,忽然说:“公主,我昨夜做了个梦。”
“什么梦?”
“梦见三哥了。他站在戏台上,冲我笑。”她弯起嘴角,像是在努力描摹那个已经模糊了的笑容,“我问他,你为何食言,没有回来?他说——我一直在你身边。”
她的眼泪终于又掉下来了,可嘴角还挂着笑。
鸿宝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马车颠簸了一下。车轮碾过一块松动的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响声。孩子被颠得一惊,却没有哭,只是睁着那双乌溜溜的眼睛,懵懂地望着车顶摇晃的流苏,小手从襁褓中挣出来,在空中胡乱地抓了抓。没抓住什么,最后攥住了兰歆的一根手指。攥得紧紧的,怎么都不肯松开。
鸿宝看着那只小小的手,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掐了一下。她别过脸,望向窗外,下了雪,白白的犹如鹅毛一般。
城门口守城的兵士,认出了摄政长公主的仪仗,齐刷刷跪了一地。鸿宝撩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城门两侧贴着新的安民告示,告示下面压着前几日才揭下来的战报,战报上印着鲜红的“虎门关大捷”五个字。
马车继续向前。身后的中京城越来越小,渐渐变成天边一团模糊的灰影。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了一阵整齐沉重的脚步声。是军队。不是零散的巡逻队,是大军行进的脚步声,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鸿宝撩开车帘向前望去。天际线上,一杆大旗最先撞进视野。旗面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上面绣着一个斗大的“薛”字。
那是……薛雁北带的兵。
队伍从薄雾中走出来,越来越近。盔甲上覆着一层灰,战袍上还残留着干涸的暗红色血渍,飞雪落在上面。队伍走得很慢,马上许多人缠着渗血的绷带。但他们活着回来了,带着胜利,活下来了。
鸿宝望向那为首的人,叫人停下,撩开车帘下了车。
薛雁北策马而来,翻身下马,走到她车前,单膝跪地。他黑了,瘦了,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战袍上全是干涸的泥浆和暗红色的血渍。左臂缠着绷带,绷带上还洇着新渗出来的血,显然伤得不轻。可他的脊背依旧挺直,像一杆插在雪地里的长枪。
“薛郎……”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带着一丝极细微的、只有她自己能察觉的心疼。
“臣,回来了。”
鸿宝把那些翻涌的情绪通通压了下去,只是微微颔首,用一种她练了很久才练出来的、平稳而端方的声音说:“薛将军此战大捷,辛苦了。朝廷会论功行赏。城中已备了犒军的酒肉,诸位将士都辛苦了。”
薛雁北抬头看着她。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滑过,落进她身后的车厢里。车帘只掀开了一半,但他还是看见了——兰歆,她怀中的襁褓……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问什么,但最终只是将目光缓缓收回,重新落在鸿宝身上。他终于有机会细看她——瘦了。虽然依旧美丽,但这份美多了几分,从前没有的锋芒。那双眼睛里盛着太多太多的东西。他知道,眼前的鸿宝,早已不是从前那个会心血来潮与他约定,偷偷去摸鱼的小姑娘了。
他很想问问她,这段日子怎么熬过来的。可他没有问。他不知道,自己应当用怎样的身份去问,只能垂下眼眸,说:“末将分内之事,不足挂齿。”
鸿宝能感觉到,他有意的疏远,于是也没有言语。
沉默像一堵墙,横亘在两个人之间。
然后,薛雁北重新跪下去,朝她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再站起身,翻身上马。战马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团白气,薛雁北扯了扯缰绳,往旁边让开了半个马身,让摄政长公主的车驾先行。
鸿宝坐回车厢中,车轮重新滚动起来。马车缓缓从薛雁北身旁经过,鸿宝的手搭在车窗边缘,攥得指节发白。他的马在原地踏了几步,溅起细碎的泥点。她看着他的侧脸,看着绷带上的血迹,看着他被风吹乱的发丝。
然后,马车过去了。
薛雁北勒马站在原地,没有回头。鸿宝坐在车里,也没有回头。兰歆抱着孩子,默默地看着他们两个人,什么也没说。
听着马车渐行渐远的声音,薛雁北终于红着眼,回头望去,却正好见着,鸿宝从车窗中探出半个身子,露出和从前一样明媚的笑脸,“薛郎!公主府里的宝贝,任你挑选!”
薛雁北也不由得露出释然的笑容。
他们心照不宣地,达成一种共识,他们是朋友,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