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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第 5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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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好。”他的语气变得很轻快,轻快得不像一个十七岁的皇帝,“薛将军那边,朕去说。反正他那个倔脾气,也不是朕能勉强得了的。朕明日就拟旨——赐婚。”

“永安……”鸿宝有些犹豫,“你尚未亲政,我若成婚,只怕宗室的人会……”

“他们敢!”永安收起笑容,目光沉静下来时,已有了帝王的威势。

他站起身,拍了拍袖子上的褶皱,朝柳池楼眨了眨眼,“太傅,快些准备着吧,你与阿姐的婚事,将是今岁中京最热闹的盛事!”

旨意拟好,永安没有食言。

赐婚的消息传到东宫时,小太子李昭正趴在书案上对着柳池楼布置的策论奋笔疾书。他听见宫人们窃窃私语,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摄政长公主与柳相将要成婚”——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了纸上。他呆坐了半晌,然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姑姑要嫁人了!”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把刚写好的策论洇得一塌糊涂,“姑姑嫁了人就不要昭儿了!”

他越想越伤心,越想越生气。姑姑是这世上最疼他的人,比皇叔还疼他。小时候他生病,是姑姑守着给他擦脸消热;他学骑马摔了腿,是姑姑抱着他,让太医给他绑腿,他闹脾气不吃饭,姑姑也会哄着他……这么好这么好的姑姑,怎么能被别人抢走?

尤其是被柳宫傅抢走。

那个每天逼他写课业、背策论、练书法的柳宫傅。那个他翻窗都要追到延英殿把他揪回去的柳宫傅。那个他这辈子最怕也最敬、此刻却只想狠狠报复一下的柳宫傅。

李昭攥紧拳头,眼泪还挂在脸上,眼珠子却已经开始骨碌碌地转了。

次日傍晚,柳池楼从宣政殿出来,沿着宫道往东华门走。经过御园时,他忽然听见花丛深处传来一声尖叫——“救命啊!柳宫傅要撞死我!”

他脚步一顿,循声望去。

李昭站在一丛牡丹旁边,小脸涨得通红,指着他大声喊道:“你这个坏蛋!抢我姑姑!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柳宫傅欺负小孩!”

他喊完,自己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满地打滚。那滚的动作幅度极大,从芍药丛旁边一路滚到了石子路上,又从石子路上滚回了草丛里,一边滚一边嘴里念念有词——“柳宫傅推我!”“柳宫傅拽我辫子!”“柳宫傅要把我扔进太液池!”

路过的宫人们面面相觑,想笑又不敢笑。几个年轻的小内侍憋笑憋得满脸通红,肩膀一耸一耸的。

柳池楼站在原地看着那团滚来滚去的球,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等李昭滚累了停下来喘气时,他才不紧不慢地开口:“殿下,您衣服上沾了泥。这套常服是月前新制的,用的是江南织造进贡的云锦,一匹价值百金。若是洗不干净,殿下这个月的零用钱便不够赔了。”

李昭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的泥巴,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梗起了脖子,“我不在乎!”

“还有,”柳池楼继续不紧不慢地说,“殿下刚滚过的那片草地,昨日才施了肥。”

李昭的表情彻底裂开了。他低头嗅了嗅自己的袖子,然后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从地上弹了起来。

柳池楼看着那张又气又恼又脏兮兮的小脸,忽然想起多年前鸿宝将塞着小毛虫的橘子塞入他手中的情形,那时的鸿宝也像这般爱耍赖,也爱用这种拙劣的方式表达自己的不满。

他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蹲下身来,替李昭擦了擦脸上的泥。

他的动作很轻,与他平日里在朝堂上杀伐决断的模样判若两人。

“臣不会抢走殿下姑姑的。”他说,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都很认真,“臣只是换一种方式,与殿下一同守着她。”

李昭停下了挣扎的动作,抬头看着他。十岁的孩子还不太懂这句话的深意,但他看见柳池楼的眼睛——那双平日里严厉得让人害怕的眼睛,此刻却温和得像御园里春日暖融融的池水。

“你保证?”他吸着鼻子问。

“臣保证。”

“那你以后布置的课业能不能少一点?”

“不能。”

李昭又想打滚了。

大婚那日,中京城满城张灯。摄政长公主出嫁的仪仗从公主府一直排到柳府门前,路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柳条似的垂下来,红绸翻飞,像一片流动的霞。

鸿宝穿着大红嫁衣坐在花轿里,盖头遮住了她的视线,只听得见轿外此起彼伏的道贺声、鞭炮声、孩童追逐的笑闹声。她从盖头底下悄悄掀起一角,正好看见花轿窗帘被风吹开一条缝。缝隙里,她看见柳池楼骑在马上,走在仪仗最前头。他今日穿着大红喜袍,肩背挺阔,银丝在冠下发间隐隐闪着光。

十年了。从御园那夜醉眼迷蒙的相望,到紫宸殿上他不声不响地站在她身后,到每一次朝堂困局他不动声色的解围,到这个人在她身边陪着她守着这个国,守了十年。

她放下盖头,嘴角弯了起来。

洞房设在柳府正院。烛火摇曳,红烛高烧,满室的喜红色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鸿宝坐在床沿,听见门被推开又关上,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心跳也跟着越来越快。

柳池楼在她面前停下,伸手将她的盖头轻轻掀开。

烛光下,她的脸被映得微微泛红,眼睫低垂,嘴唇抿着一抹极浅极浅的笑意。他低头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目光里盛着太多太多东西——十年的等待,十年的隐忍,十年在人前不能言说的情意。他等这一刻等了太久,久到他几乎忘了自己也曾经会心急。

“鸿宝。”他唤她的名字,声音低沉而温柔,像月光落进湖水。

“嗯。”她应了一声,抬眸望向他,眼睛弯成了月牙。

他伸手将她鬓边的碎发拢到耳后,指尖擦过她的耳廓,然后缓缓低下头。她闭了眼,睫毛轻轻发着颤。

红烛的光跳了一下。

窗外,月光正圆。不知哪个胆大的下人偷听了壁角,悄悄在窗台下放了一枝并蒂莲。

夜还很长。可是属于他们的日子,才刚刚开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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