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莉西亚是个傲慢的人,不是外化的傲慢,是需要相处后才能体会到的傲慢。
就像她对待很多需要她拯救的人那样,她无法理解她们为什么会变成那样,尽管她一定会对她们伸出手,也牢牢记住在理论上形成她们的理由、条件、环境。
但她无法理解她们。
独立思考、独立人格、自立建立在经济基础、权利是生存的基础、生存是零和博弈,她在那边学会的东西,是社会公开向所有人传授的。
因为她曾是社会的底层,所以便理所当然地认为,所有人都能获得这样的教育,都能学会这些生存的基础知识。
但不是这样的。
有些东西,正因为是她才能学会,有些惨剧正因为底层才能看的够多够惨。
她以为艾瑞斯和她一样。
喜欢也好,爱也好,无论用怎么样的字眼去称呼想要彼此捆绑的情绪,那种情绪也不会是他们做决策的主导。
所以阿莉西亚可以决然地说不爱了,可以扭头说我的路我可以自己一个人走。
哪怕她是处于弱势的人,但从精神独立性上,她是完整的。
但艾瑞斯,曾拒绝过她的艾瑞斯,曾执拗地将一个难以实现的目标作为人生愿景的艾瑞斯,作为近乎永恒存在却想要追逐终结的艾瑞斯。
以阿莉西亚为中心,修改了他的一切。
将阿莉西亚视为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切,将实现阿莉西亚的愿景作为自己共同的目标,将重新获得阿莉西亚的喜爱作为新的追逐对象。
近乎放弃一切自主的姿态,不顾一切地把人生投射在阿莉西亚身上。
沉重吗,或许吧,阿莉西亚并不畏惧这份沉重。
她曾背负过母亲的生命,家乡女孩们受教育的机会,远方陌生女孩未来的人生。
有些失败了,有些成功了,有些说不上好坏。
但也仅此而已,她曾背负的,是人生烂得别无选择的人的命运。
艾瑞斯却不一样,他拥有更广阔的选择,更自由的人生,任由他转变为一个彻头彻尾的恋爱脑,是她作为朋友,该做的吗?
哪怕作为恋人,也可以坐视伴侣变成完全以自己为中心的,笨蛋吗?
但将之称为笨蛋,是否也源于她过于傲慢与不通人情的自以为是?
总之,阿莉西亚应付不来现在的艾瑞斯。
所以她机智地跑回尤利尔的幻境。
现在,她与师祖的攻防可以有来有回了。
一开始是你死一把,我死一把。
后来这两人变成击手传剑,每人指挥着两只远离身体的手,各用一把剑,继续铛铛铛地对决,美名其曰以旁观者的视角,观察自己的剑术。
尤利尔第三次看自己的双手被砍断,终于确认了一件事。
“你在逃避什么,现在的对决对你来说已经进入了垃圾时间吧?”
“明明把我的思维、弱点完全摸透了,现在还在玩什么?”
“认输……”阿莉西亚说完重置词,坐在地上以示休战。
“稍微在烦恼一点人生大事。”
“哦?哪一点?”尤利尔在她对面坐下,伸手抚摸面前的空气,一张茶桌在她的手下成形,草地由此蔓延开来。
两杯青绿色的茶水立于桌上。
阿莉西亚取过一杯,下意识一嗅,无味,一饮,无味,却不由觉得怡人轻松。
“我在烦恼,要不要接受一份感情。”
“艾瑞斯阁下?为什么犹豫,你们不是互相喜欢?”尤利尔奇怪地问。
阿莉西亚愣住,一模一样的话,她曾气急败坏地问过艾瑞斯。
“是啊为什么呢?”
原来如此,是这样的心情,没有信心给予对方幸福的承诺,所以连携手的勇气都吝啬拿出。
真讨厌,竟然在这种时候彻底、完全地谅解了艾瑞斯。
然后还可能扮演和他一样的角色。
命运的玩笑也太恶劣了。
“觉得自己不够好,还是觉得他不够好?”尤利尔好笑地追问。
“都有?我怕和我恋爱把他拐入坑里。”阿莉西亚诚恳地说。
“比起一个人踩坑,两人踩坑不就是恋爱的精髓,能找到陪你一起犯傻的笨蛋,可是上天的恩赐。”
尤利尔露出揶揄的笑。
“难道你现在没把他往坑里带?”
阿莉西亚眨眨眼,想起一路以来,她拉着他一次次作死救人,甚至带他深陷囚笼难以脱困的经历,不得不承认,很难做的更糟了。
“好喝吗?”尤利尔忽然问。
“好喝。”阿莉西亚点头。
“小骗子。”尤利尔笑。
“真心的。”阿莉西亚也笑。
从幻境离开睁眼的第一刻,阿莉西亚就看到艾瑞斯靠在一旁的窗边,凝望着璀璨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