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到处乱窜的海水一激，陆砚秋总算能稍稍动弹了，他勉强挪动着身体往蛇身靠去，这个时候也不管会不会被这长长的巨蛇发现了，只有这条蛇能让他在混乱的海水中稳住自己的身体。

厄俄斯甩甩尾巴，惊讶发现自己竟然在无止息的昏睡中醒了过来，他才强行清醒阻止天上神明降下圣光，本以为会因此又昏睡百年，灵魂浸没在虚无的海洋中直至泯灭，却偏在此时被唤醒了。

是谁？

巨蛇的目光越过无数滴海水，在层层虚无中寻找唤醒自己的生物，却怎么也找不到。

直到尾巴尖上传来蚂蚁爬过般细微的痒意，厄俄斯挑起尾巴放到眼前，金色的竖瞳终于琥珀一般映出这片属于虚无的海洋中除了它之外的另一个生物。

小小的魅魔费劲吧啦地抠着巨蟒的鳞片，以此固定自己，不叫那翻腾的海水将自己从这里卷走，他身上还穿着昏迷时的那套衣服，长袍湿透了，紧紧贴着单薄的身躯，看起来可怜极了，他随着尾巴的动作被升上半空，看见了那闪闪发光的巨大的黄金瞳。

“是你唤醒了我？”恢弘的神音回荡在这片海洋，震得陆砚秋晕头转向。

“我不知道，我只是在无法行动的时候被滚滚浪涛带到了这里，如果打扰了您的安眠，请原谅我的过错，这并不是我的本意。”陆砚秋诚挚地回答，试图真心换真心，毕竟眼前这条巨蛇看起来太过伟大，自己小小魅魔连对方一根手指都比不上，谈什么反抗？还是乖乖配合的好。

巨蛇发出沉闷的笑声，长长的身体忍不住搅动海水，似乎遇见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你可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陆砚秋心底一直有大概的猜测，既然对方这样询问，他也干脆地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我想这里并不属于现实，而存在于意识和现实的罅隙，只有伤痕累累的灵魂能误入这里，不过我想您并不是那类走失的灵魂，我猜测您可能是镇守此处的某位英灵。”

厄俄斯笑得更开心了：“真是聪明的家伙，你猜的没错，这里是虚无之海，每个要被虚无吞噬的灵魂都会经过这片海洋，大多数灵魂瞬间就能被这汪洋大海吞没，被送到虚无嘴巴里，再无生可能，但你很不一样，你的灵魂遍体鳞伤，但却足够坚韧……”

“但你猜错了一点，我名厄俄斯，并不是什么镇守此处的英杰，我和你一样，只是一个在这片海洋中找不到归家之路的旅人，我在这里已经太久太久，久到我分不清这里靠近现实还是虚无。”

“我的肉/体在魔界的根基下盘桓沉睡，我的灵魂也在虚无之海的浸泡下消磨，我这样在梦魇中度过一日又一日，却被你唤醒了。”

“或许是你的灵魂足够特别，小魅魔。不，仔细看看，你似乎并不属于此方世界，”厄俄斯的蛇瞳闪着金黄的光芒，如琥珀鎏金，光芒轮转，华美异常，“异乡的来客，我很惊讶你曾遭受的伤害，也钦佩你的无私与坚韧，但是你是否过得过于苦闷，是否总是牺牲太多？不介意的话，这里只有我们两人，我们可以在这里聊上很久。”

马甲一下子被揭穿，饶是陆砚秋也没想到会被这条巨蛇一眼看出来历，厄俄斯的眼睛中穿梭着命运与轮回的丝线，万事万物在它眼中轮转流淌，但偏偏少了眼前这个小小的魔族。

它，或者说祂，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毫无负担地和人对话过了，这名魔族将祂唤醒，此时的祂无需再计算自己还能清醒多少时日，也不用担忧是否还有机会在再次昏迷之前把所有事情交代完毕，这里远离现实喧嚣，却又因为陆砚秋的存在，这里并不是绝对的孤独。

魅魔的眼睛黝黑发亮，那双柔和的眼睛看向祂，对视着那只有自己好几倍大小的金色瞳孔：“我叫陆砚秋，阁下。如果您也被困在这里，我很高兴能和你促膝长谈，缓解孤独带来的侵蚀……”

厄俄斯眼中闪过喜悦，祂很开心能有人在这里陪他说说话，可是眼前魅魔的话锋陡然一转：“但我不能一直在这里，就像您说的，虚无无时无刻捕捞着流落至此的生灵，如果我继续在这里待下去，最终也难以逃离湮灭的命运，我的朋友们也还在等我，我不想让他们失望。”

巨蛇又肉眼可见地失落下来，陆砚秋看着对方喜形于色的样子，不由笑笑：“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要就此分开，如果可以，您是否愿意和我一起找到回家的路呢？”

“如您所见，我是个坚韧的灵魂，海洋无法淹没我，虚无无法带走我，我千疮百孔，但我依旧站立至今，您是否愿意相信我？”

魅魔翘着尾巴，不知天高地厚地在中庭之蛇面前发表着这番言论，可偏偏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太过耀眼，那透明的灵魂太过美丽，厄俄斯看着看着，心里不仅没有升起半点怒气，反而软绵绵的，胸腔几乎都要被融化一样，祂看着看着，就这样鬼使神差地点了点那高贵的头颅。

祂有过许多人的尊敬与信仰，这还是头一回，祂毫不犹豫地信任他人。

就这样决定好了，无论这个魅魔能不能成功找到脱离虚无之海的方法，我都要把他好好保护下来，让他的灵魂在虚无之海中与我共生，虚无想要吃掉它，就得先把我吃掉才行，以后的日子，我再也不会孤独了，也再也不会昏昏沉沉终日沉溺梦境了。

得到厄俄斯的肯定和准许，陆砚秋脸上露出笑意，顷刻便如春花秋水，朝露晚霞，一下子在看腻了绵延海水的厄俄斯眼底留下一道及其鲜亮的色彩。

“那我们开始吧。”魅魔眼角带笑，“回家的秘诀就是，倾听。”

海风之中传来阵阵涛声，海浪的回声在耳朵边上绕啊绕，隐隐约约透露出声声切切的呼唤，隔着层厚厚的屏障传进陆砚秋的耳朵里。

这样的事情他做过许多次，末世中无数濒死的瞬间，他都靠着在昏迷中追寻现实的声音将自己拉回现实，没人能将他的灵魂永远放逐，除非他自愿离去。

厄俄斯跟着陆砚秋竖起脑袋，认认真真地听着涛声。

嘈嘈杂杂的一片中，来自现实的呼喊逐渐清晰，逐渐明确，如一根银针，直直穿透聆听者的脑海。

“我听到了。”陆砚秋轻声说，他在末世无依无靠寻寻觅觅，没有任何人希望他活下来时都能听到的东西，现在更能听见了。

因为这里有人一直挂念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