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号舱门口已经围满了人。
空气里混着药味、血腥味、潮湿木板的霉味,还有人群拥挤时的汗味。
光缡被堵在外围,只能从肩膀和手肘的缝隙里看到里面一角。
一个裹着厚毯的伤员倒在床边。
是久作。
他头上缠着绷带,半张脸都隐在垂落的阴影里,胸腹处插着一柄短刀。血已经浸透了厚毯,顺着床沿一滴一滴落到地板上。
身边围着太多人,光缡根本看不清他的模样,只能看见一截苍白的手腕从毯子里垂下来,指尖还在小幅度地抽搐。
而那个负责汤水饭食的海贼,弥助,被堵在门口。
他脸色白得吓人,双手沾满血,嘴唇抖个不停。
“不是我!”他急声道,“人真的不是我杀的!我听见里面有动静才进来,他已经中刀了!我只是想扶他!”
没人信。
或者说,在这副场景面前,没人愿意信。
一个刚刚醒来的伤员倒在血泊里,一个满手是血的人站在旁边。
这画面太像抓了现行。
百目鬼冷声道:“刀是谁的?”
弥助喉咙一哽,猛地摇头:“不知道!我不知道!我进来的时候刀已经插在他身上了!”
旁边立刻有人怒道:“你当我们都是傻子吗?不是你杀的,你手上的血是哪来的?”
“我说了,我想扶他!”弥助的声音几乎破裂,“我真的只是想扶他!”
病榻边的人咳了几声。
那声音很虚弱,像是每喘一口气,都要耗掉所剩无几的命。
久作微微动了动,喉咙里挤出一点模糊的气音。
几个海贼连忙俯身去听。
“他……”久作艰难地吸气,“他刚才……想杀我……”
弥助脸色骤变:“你胡说!”
久作的声音轻得像要被风吹散。
“他说……让我不许乱说话……”
周围人看弥助的眼神立刻变了。
弥助的脸也变了。
完了,一切都完了。
他用沾满血的手捂住脸,遮住脸上几乎要扭曲出来的笑意。
早知道如此,他就该一早杀了久作。
不。
也许从久作睁开眼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完了。
弥助并不是一开始就变成这副模样的。
他只是船上一个不起眼的杂役,给伤员和病人送饭,是他的工作之一。
那些平日里粗声大气、挥刀时不可一世的海贼,病倒之后也不过如此。高烧时会哭,断骨时会求饶,伤口烂到发臭时,会抓着他的袖子,求他给个痛快。
每当这种时候,弥助心里都会生出一种隐秘而潮湿的快感。
再强大的人,到了最后,也只会躺在床上,等着他把一碗水送到嘴边。
在死亡面前,所有人都一样狼狈。
最开始,弥助只是满足了一个人的请求。
后来,他又“帮助”了更多人。
他替他们结束痛苦,再一口一口吃掉他们。
这不是杀戮。
他无数次这样告诉自己。
这是送行,是解脱,是让那些腐烂的、痛苦的、毫无尊严的血肉,最终归于平息。
直到几天前。
那时,他正跪在第二个死者的床前,双手合十,低声念着那些只有自己才信的送行词。
“我会吃掉你,帮你了结痛苦,愿你的血肉归于平息。”
他念得虔诚极了,虔诚到几乎真觉得自己是在做一件慈悲事。
可念到一半,床榻另一侧忽然传来一道沙哑的声音。
“你在替他祈祷吗?”
弥助吓得魂飞魄散。
那个昏迷多日、被所有人当作快死之人的伤员,竟不知何时睁开了眼。
他站在病床之前,用一双猩红的眼睛,盯着弥助。
“我昏迷的时候,能听见你们说话。我早就知道你在做什么。
“你在吃人。”
弥助浑身冰冷。
久作却慢慢笑了一下:“你觉得自己不是在杀人,而是在帮助将死之人结束痛苦。你觉得这是善举,是送行,是吗?”
弥助喉咙发紧:“你……你不怕我?”
“怕。”久作轻声道,“可我也早就不想活了。”
他看向舷窗外被云遮住的夜色:“我可以让你送我走。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
“我出生在月圆之夜。”久作说,“死也想死得稍微有点仪式感。”
久作又道:“而且,我有一份礼物要送给你。”
“礼物?”
“你不是一直觉得自己太弱吗?”
久作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某种蛊惑,“我能让你变强。强到不用再害怕任何人。”
弥助的呼吸一点点急促起来。
久作的话准确刺进弥助最阴暗、最不愿承认的地方。
弥助低声问:“怎么变强?”
久作从枕下摸出一只小小的药瓶。
“月圆之夜,你吃掉我。这份礼物就会真正属于你。”
那一刻,弥助几乎以为自己听见了神谕。
终于有人理解他。
终于有人承认,他所做的并非肮脏的进食,而是一场仪式。
是送行,是解脱,是将痛苦之人引向安宁。
久作请求他,在月圆之前,不要把自己已经醒来的事情告诉任何人。
弥助答应了。
他答应得心甘情愿。
可现在,那个说不会告发他的人,正被一群人围在床边,用那副快要断气的虚弱模样,将他亲手推到所有人的刀下。
“你明明答应过我……”弥助喃喃道。
百目鬼皱眉:“你说什么?”
弥助回过神来。
他知道自己完了。
刚才通报久作醒来时,有人对百目鬼耳语几句,接着就是要查所有长发船员。
也许那个时候,已经暴露了。
那个时候,久作可能就把他的事全说出来了。
久作胸腹上那一刀,真的不是他捅的。
可没有人会信。
恐惧到了极点,反倒逼出几分鱼死网破的狠意。
“是,我杀了那个被吃掉的人!
“可前面那个不是我杀的!那枚御舆家的东西也不是我放的!近日失踪的人也不是我干的!”
这句话一出,全场寂静。
弥助剧烈喘着气,双手还在滴血。
他指向久作,声音尖得几乎破裂:
“还有他!他也不是我杀的!我进来的时候他已经中刀了!是他,是他在害我——”
病榻边的久作忽然低低咳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