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海浪声拍打着船身,一下,又一下,将那一点突兀的沉默衬得愈发清晰。
散兵站在舷窗边,半边侧脸浸在将明未明的灰蓝晨色里,睫影轻轻一动,却没有立刻回头。
“收起你那副表情,”他语气不咸不淡,像是在说一件根本不值一提的琐事,“我没你想的那么脆弱。”
骗鬼呢。光缡在心底无情拆穿。
这算哪门子的“不在意”?如果真的毫无波澜,又为何要用沉默来粉饰,为何连看她一眼都要刻意错开目光?
光缡直截了当地戳破他:“是因为雷神吗?”
“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散兵的声音仍旧平平的,“我早就不在乎了,也没必要彻底提起来。”
不在乎个鬼。
光缡腹诽。那你转过头,看着我的眼睛说啊。
真正放下的人,才不会是这副避之不及、偏偏字里行间都写满了“这里有隐情”的别扭模样。
她本来还想顺着往下追问,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倾奇者这个人,平时浑身上下都写着“少烦我”三个大字。今天肯主动把自己人偶的身份说出来,本来就已经很反常了。
她若再一股脑地追着不放,搞不好下一秒他就要把那层难得掀开的口子重新捂回去,再顺手把她也一起踹出门外。
光缡斟酌了一下,放软了声音:“那你介意……和我讲讲吗?”
散兵终于回过头,像是很无奈。
“我的事情不重要。”
他说,“我把这些告诉你,是为了让你别再因为那群废物的攀咬而丧着脸,不是让你反过来把多余的同情心浪费在我身上的。”
这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别把注意力从你自己身上移到我这里来。
光缡听着,反倒更想知道了。
竟,世界上没有哪个厨子能抗拒了解自推的过往。
她没立马回话,稍微想了想对策。
光缡把被子往上扯了扯,抱住膝盖,慢吞吞地开口:“你已经知道我的一部分底细了。我是混血鬼族。
“虽然挂着鬼族的名头,可我没有鬼族会长出来的角,也没有尖锐的指甲。你看,我的样子和普通人类根本没有区别,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她竖起两根手指,在自己头顶比划了一个小犄角的形状。
这些都是她在游戏里的初始设定,光缡自己都没想到,有一天这套背景板居然真的会派上用场。
“但我的身体里,确实流着鬼族的血。正因为这点‘不一样’,我总会听到很多非议。今天船上那点恶意,其实根本算不上什么新鲜花样。”她说到这里,微微停顿了一下。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正经地提起自己的外貌和血统问题。
散兵从没主动问过,她为什么和传闻中的鬼长得不一样。
这份沉默本身就是一种体贴。
她此刻将这些说出来,只是想告诉他,你也不是一个人。我知道那种“和别人不一样”会带来什么,我也知道,旁人的目光有时候会比刀子更痛。
“所以我才会想,”光缡抬起头,目光澄澈地看着他,“你是不是也经历过类似的事情?你是不是因为自己也曾被这世界如此苛待过,才会在事发后的第一时间,想要来安慰我?
“所以,告诉我,好吗?”
船舱里又静了下来。
咸涩的海风从窗外灌进来,吹拂着两人的发丝。散兵没有再移开视线,而是与光缡长久地对视着。
他其实很少被人用这种眼神注视过。非常纯粹、非常认真,不带一丝算计,只是单纯在等一个答案的眼神。
过了好一会儿,散兵才低低“啧”了一声。
“你还真是……”
他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反倒像是自己也觉得,事已至此再说些“少管闲事”的狠话已经毫无意义。既然都已经开了口,再继续遮遮掩掩,反而显得矫情。
“刚才提到过了。创造我的人,是雷电影。”他终于妥协,缓缓开口。
然后细细讲起了自己的过去。
……
“你不是问我,为什么这么会说这些话么?
“因为这种被毫不留情地否定和丢开的感觉,我很熟悉。”
光缡安安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散兵无所谓她的反应。在他下定决心讲出来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做好了被刺伤、被怜悯或是被疏远的准备。主动暴露未愈合的旧伤,本就是一场危险的豪赌。
她皱着眉,眼神游移,像是在很认真地思考什么。
散兵莫名生出不妙预感。
果然,她忽然低声嘀咕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