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九胆战心惊,生怕主公一定要他说出个所以然。
所幸,高座上的男人并没有为难他,而是温和地对他解释道:“九昭郡主天生眉眼清丽,浓淡相宜,何须他画什么眉,桓家男真是画蛇添足。不过多半是做给旁人看的,正因梁朝官场务虚,家庭和睦者往往能得到更快的提拔。”
田九:......
这样的解读他也是没有想到的。
不管了,他躬身应诺道:“属下觉得正是。”
殷负梅不置可否,把手中读过的那张笺纸随意丢在地上,然后又从高桌的右侧取过另一张写着小字的笺纸,轻声品读,“九昭郡主师承天下文宗,写得一手好文章好书法,常与其丈夫在闺房共同吟诗作赋,点评互鉴—”
田九感受到主公的目光再次如有实质地汇聚在他的身上,头皮发麻,自觉接话道:“属下觉得这个桓家公子仍是在投机取巧,为了仕途,主动散播夫妻举案齐眉的美谈。”
殷负梅冷哼一声,“错,问题不在这。”
田九:......
怎么照着主公自己的话说也有错。
他躬身低声道:“属下驽钝。”
殷负梅像丢垃圾一般,把手中的纸扔到一旁,扯扯嘴角道:“这又是桓家男给自己脸上贴金了,我在宣州见过刘景安和桓家男写的对联,前者笔力出众,后者不过是落于俗套,能力不匹配,哪里来的互相品鉴,我看肯定是刘景安不忍伤害他的自尊心,迁就罢了。”
说罢,他又慢条斯理抽出另外一张笺纸,继续读着,“某日上早朝时,桓家男的官服袖上绣着他的小像,被礼官弹劾轻浮失仪。先帝知道后先按下不发,后请桓家男入宫询问,桓家男解释道那小像乃是九昭郡主所绣...了解实情后,先帝不仅不生气,还向左右近臣炫耀自己促成的这桩儿女婚姻...”
殷负梅哂笑道:“这皇帝昏庸、还没有水平,难怪死得早。”
虽然早已下定决心跟随主公推翻梁朝,但听到这番直犯天颜的话,田九仍冷汗直冒,诺诺不敢言。
接下来的一刻钟里,殷负梅慢条斯理地将木桌上的一叠笺纸悉数读完,那叠笺纸写尽了桓家夫妇过去的恩爱,从焚香品茗、花笺传情到其余闺房之乐,可谓是完美夫妇的典范了。
饶是田九如何挑刺,那也是鸡蛋里挑骨头。
可在殷负梅的口中,那些恩爱倒像是纸糊的,他用犀利、毒辣的语气将那些过往贬得入凡尘,贬得一文不值。
他说的畅快,书房里剩下的其余二人却是大气也不敢喘。
任谁都看得出来,主公心情十分糟糕,读最后几张笺纸时,那话就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的眼角压抑着癫狂,洇染着红色,那红色像是以他眼神里的恶毒为食。
那些纸张最后的归宿也从被丢到地上,变成了粉身碎骨进博山炉,化为灰烬。
中途好几次,出于担忧和惧怕,田九想出声劝主公别读了,可主公走火入魔似的,执拗地要读完。
读完后,满室寂静,气氛紧绷。
殷负梅单手支额,眼底泛着烦倦,视线在暗卫和田九身上逡巡。
田九这下心真是提到最高处了,主公的戾气不会消失,只会暂时被压抑、然后爆发,就看是那暗卫遭殃,还是他遭殃了。
所幸,主公的目光落在了暗卫身上,声音凉凉的,“就这些了?”
暗卫头垂得更低,“禀告主人,属下待人走访了洛邑和宣州,这些已经是搜集到的全部信息。”
“废物。”
殷负梅轻斥了一声,眉间闪过黑雾般的郁色,“既是全部信息,又怎会全是这些表面恩爱的虚假东西,我就不信他们之间一点争吵裂痕也没有。”
暗卫有苦说不出,一旁的田九感同身受地替他捏把冷汗,也许桓氏夫妇真就这么和睦呢,总不能无中生有编造他们之间有什么不谐的地方吧。
肉眼可见,主公眉眼间的阴鸷越发显然,目光如刀枪利刃,要刮得属下两人心里发怵,进退两难。
罢了罢了,今天注定要受些皮肉之苦了。
就在暗卫和田九二人以为今日会交代在这里时,殷负梅周身的低沉忽然散去,眉眼间划过一丝了然,像是想通什么事情,轻轻地笑了一声。
这一笑可比不笑,瘆人多了。
只听他悠然道:“人与人之间,因身份、年龄、品行差异,所以相处起来注定会认识到彼此的不同,这份不同会滋生矛盾。只有解决了矛盾,关系才会更融洽。”
“像九昭郡主和桓家男这种看似和和谐谐、一点矛盾都没有的,与其相信他们没有争端,不如说是他们两人都戴着面具,和和气气过日子。这种一团和气是假象,是加工出来的,意味着他们无法真正交心。”
田九心道:这话听着很有道理,可以放在大多数的婚姻里,但是唯独桓家夫妇不适用。
他们是相处十几年的青梅竹马,各种矛盾早就在相处的岁月里磨成鹅卵石,不会扎伤彼此。
殷负梅岂能不知此道理,说罢,他自己也觉得可笑,那短暂消失的烦躁又粘附在他脸上,相反,嘴上挤出来的笑意消失了,面上一片晦暗,眼底一片冰凉。
“罢了,我管这对分道扬镳的纸糊夫妇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