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奥多推门进去。布莱克教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放下笔。
“菲利普斯先生,有什么事?”
西奥多从布包里取出一件黑色马甲,放在桌上。
“教授,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就是一件保暖的衣物。”他说,“我在教室里注意到您穿得不多。爱丁堡的冬天冷,您每天上课,应该穿得暖和些。”
布莱克教授看着那件马甲,没有立刻说话。
“你给每个人都送了?”他问。
“只送了几位教授。”西奥多说,“我注意到几位教授冬天都穿得不多。可能你们自己不在意,但我在意。”
布莱克教授看了他一眼。
“你在意?”
“我在意。”西奥多说,“我是学医的。一个人穿得够不够暖,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布莱克教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拿起那件马甲,放在手里掂了掂。
“鹅绒的?”
“是的。”
“比羊毛轻。”
“也比羊毛暖和。”
布莱克教授点了点头,把马甲叠好,放在桌角。
“东西我收下了。”他说,“谢谢你,菲利普斯先生。”
西奥多告辞出来,站在走廊里犹豫了一下。
卡伦教授和格雷戈里教授的办公室在另一栋楼。他没有犹豫太久,直接去了。
卡伦教授不在。他把马甲留在门房,留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卡伦教授,一件保暖的衣物,不值什么钱,望您别嫌弃。——西奥多·菲利普斯”
格雷戈里教授在。他是个胖乎乎的老头,说话慢吞吞的,看起来很好说话。西奥多把马甲递过去的时候,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给我的?”
“给您的。”
格雷戈里教授把马甲展开看了看,又捏了捏,点了点头。
“好东西。”他说,“谢谢你,菲利普斯先生。”
他没有多问,也没有推辞。
---
一周之后,西奥多去图书馆还书,管理员叫住了他。
“菲利普斯先生,卡伦教授留了一样东西在这里,说让你来取。”
西奥多走过去。桌上放着一本书,旁边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一行字,笔迹苍劲有力——
“书不错。马甲也很暖和。——W. C.”
西奥多把纸条看了一遍,折好,放进笔记本里。
又过了两天,他在图书馆门口碰到了布莱克教授。布莱克教授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大衣,领口没有系紧——西奥多瞥了一眼,大衣里面露出一小截黑色内衬。
是那件马甲。
“教授。”西奥多打招呼。
“菲利普斯。”布莱克教授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递给他。
西奥多接过来一看——一张听课证,印章是化学实验室的标记。
“我下周开始讲一堂小课,”布莱克教授说,“不在大教室,在我自己的实验室里。人数不多,你可以来。”
西奥多把卡片攥在手心里。
“谢谢教授。”
布莱克教授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马甲很好。很暖和。”
然后他走进了风雪里。
西奥多站在图书馆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三件马甲,一百多块钱。
换来两张听课证——加上孟罗教授给的两张,已经三张了。
他把手里的卡片揣进大衣口袋,和那两张解剖课的放在一起,嘴角微微翘起。
---
十二月的爱丁堡,白天短得像眨了一下眼。
早上八点多天才亮,下午三点半太阳就沉下去了,四点一过街上的路灯就得点起来。风从北边的福斯湾灌进来,裹着潮气,不是干冷,是那种往骨头缝里钻的湿冷。街上行人的脚步比十一月又快了一成,说话嘴里冒着白雾,呼出来的气在围巾上结成一层细密的水珠。
西奥多裹着大衣走在路上,大衣里面是羽绒马甲,马甲里面是棉衬衣,三层叠在一起,暖和得像裹了一床被子。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指尖碰着一把铜便士——上周的零散收入,还没来得及回收。
他现在走路的时候会刻意放慢半拍。不能比别人暖和太多,不能比别人从容太多。偶尔要缩一下脖子,偶尔要搓一下手,偶尔要让眉毛上挂一点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