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色的粉末触水的瞬间,像墨汁一样散开,一缕缕紫色的丝线在水中翻滚、扩散,整杯水迅速变成了深紫色,浓得像葡萄汁。阳光穿过杯壁,在桌上投下一片紫红色的光。
母亲看着那杯水,身子微微往后仰了一下。
“别怕,这是浓的。”西奥多说,“这个浓度不能用,会灼伤皮肤。”
他从那杯深紫色的水里倒出一点点,大概两汤匙的量,倒进另一只空杯子,然后加满清水。杯里的颜色一下子淡了很多,变成浅紫色,像稀释了的葡萄汁。
“这个还不行。”
他又从浅紫色的杯里倒出一小勺,兑了第三杯水。这一次,倒进去的量更少,大概只有一汤匙。
第三次加水之后,水几乎是透明的了。西奥多把杯子举到窗前,让阳光透过杯壁。水里只带着极其微弱的淡粉色,像一瓣桃花在水里泡了一天一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这个浓度就可以用了。”西奥多把杯子推到母亲面前,“跟清水差不多,但是消毒效果还在。用来洗手、洗伤口、洗患处都可以。一天一次,用两三天就能见效。”
母亲低头看着那杯水,端起来对着窗户的光看了看。阳光穿过透明的杯壁,在水面上晃了一下。她转了转杯子,从不同角度看了好几次。
“真的看不太出来。”
“就是看不出才好。”
母亲放下杯子,沉默了一会儿。她把杯子放在桌上,手指沿着杯沿慢慢地转了一圈。
“你那个教授,真的在贵族身上用过?”
“用过。我跟了记录的。”
“效果真的那么好?”
“有一个贵族的夫人,身上出了一点问题,拖了两个多月,不好意思请大夫,用别的药反反复复不见好。教授调了这个,用了两次,一周之后复查,彻底好了。”
“两次?”
“两次。第一次用完就好了一大半,第二次巩固了一下,再也没有复发。”
母亲的手指停在杯沿上,不动了。
西奥多没有说是什么问题。他不需要说。母亲在这个小地方做了二十年的“太太医生”,什么人有什么说不出口的毛病,她比谁都清楚。有些病,病人说不出口,大夫也不好意思问。拖着,忍着,实在忍不了了才偷偷摸摸地找个信得过的人看一眼。
他在爱丁堡跟着教授出门诊的时候,见过太多这样的病人。穿着体面的太太,坐在诊室里,脸涨得通红,话说了半截又咽回去。旁边的侍女低着头,手指绞着手帕。教授从来不追问,不问“哪里不舒服”,不问“什么时候开始的”,只是把脉、看舌苔,然后开药。病人如释重负,付了诊金,拿了药,低着头快步离开。
那些病人里,十个有八个是同样的毛病。说重不重,说轻不轻,痒起来坐立不安,又不好意思跟任何人提。
教授用的就是这种紫色的粉末。
西奥多看着母亲,她坐在那里,手搭在杯沿上,眼神有些飘,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他知道母亲听懂了。
“这个药水,除了洗伤口,还能用在别的地方。”西奥多说,声音压得很低,“用法是一样的,浓度调到最淡的那一档。一天一次,连用三天。”
母亲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你在爱丁堡也见过这种病人?”
“见过。教授专门治过好几个。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家的太太、小姐,得这种病不敢声张,只能偷偷找信得过的大夫。教授用这个药,没有一个治不好的。”
“没有一个?”
“没有一个。”
母亲把那个深色瓶子重新拿起来,攥在手里。她的手指握得很紧,指节微微发白。
“这个药,整个麦里屯只有您有。”西奥多说,“您不用跟任何人解释它是什么、从哪里来。如果有人问,就说是医生配的洗伤口的药水,淡淡的,别的不用多说。”
“原粉呢?”
“原粉绝对不能给任何人看到。”西奥多强调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像是耳语,“粉末颜色太深,一眼就能认出来不对。只给稀释好的药水,其他的不用解释。就算有人问,您就说这是私人的秘方,不能外传。”
“我懂。”
母亲把瓶子放在桌子的抽屉里。她先拉开抽屉,把里面的东西拨到一边,清出一块空地方,然后用一块干净的白手帕把瓶子包好,轻轻地放进去,再把抽屉关上。
她拉了一下抽屉,确认关严了,又拉了一下,再关上。
然后她转过身,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那本旧小说。她把书翻到之前折角的那一页,手指在书页上摸了摸,但没有看进去——眼睛盯着书页,目光却没有焦点。
“你去歇着吧。”她的声音恢复了平常的语气,不急不慢,带着一点漫不经心,好像刚才只是聊了一件很普通的事。
“好。”
西奥多走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楼下客厅里那座老钟在滴答滴答地走。他走到楼梯口,站了一下。
身后传来抽屉拉开又关上的声音——很轻,但他听见了。
母亲又看了一眼那个瓶子。
他没有回头,下了楼。
回到房间,西奥多坐在床边,没有点蜡烛。
窗外月亮很亮,是那种将圆未圆的月亮,挂在院子那棵老槐树的枝桠间,把树影投在窗纸上,枝枝杈杈的,像一幅水墨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