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西奥多就起来了。
他把箱子拎下楼,放在门口。菲利普斯太太已经准备好了早餐——热粥、面包、煎蛋、咸肉,摆了一桌子。
“吃完了再走。”
西奥多坐下来,把东西吃得干干净净。
马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西奥多把箱子搬上车,转过身,看着站在门口的家人。
菲利普斯太太站在最前面,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发白。艾米丽站在她旁边,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乔治站在最后面,一脸不在乎的样子,但嘴唇抿得很紧。
菲利普斯先生站在门廊下,没有出来。
“我走了。”西奥多说。
菲利普斯太太点了点头,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西奥多上了马车,在座位上坐下来。车夫扬了扬鞭子,马车缓缓启动。
他透过车窗往后看。菲利普斯太太还站在门口,艾米丽在旁边扶着她的胳膊。乔治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了路边,站在那棵老槐树下,朝他挥了挥手。
西奥多也挥了挥手。
马车拐过街角,家看不见了。
他靠回座位上,深深地呼了一口气。
窗外的田野在晨光中渐渐清晰,麦茬地、树篱、远处的村庄,一层一层地往后退。天边泛着鱼肚白,几颗残星还挂在天上,若隐若现。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那张纸——伊丽莎白写的草药笔记,还在。
又摸了摸箱子里的那个布包——五十镑金币,压在最底下。
系统里的数字他不想去看。那些钱不属于这个时代,至少现在还不属于。
马车在泥泞的路上颠簸,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西奥多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九月二十六日,傍晚。
马车在卡莱尔停了一夜。驿站的小旅馆不大,楼下的酒馆闹哄哄的,到处都是赶路的商人和走江湖的手艺人。西奥多要了一间单人房,在最里面,窗户朝着后院,关上门之后外面的嘈杂声小了许多。
他把箱子放在床边,没有打开。在旅店楼下随便吃了点东西,就回房睡了。床板很硬,枕头有股陈旧的霉味,但他太累了,沾枕头就睡着了。
九月二十七日,清晨。
天还没亮,马车就出发了。
这一天的路比前一天难走得多。过了卡莱尔之后,路开始往北走,地势越来越高,路况也越来越差。前几天下过雨,路面泥泞不堪,车轮常常陷进泥坑里,马匹喘着粗气,车夫不停地吆喝。
车厢里坐了五个人。一个沉默的老头,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一对中年夫妇,女人晕车,一直闭着眼睛靠在丈夫肩上;还有一个年轻的学徒,看起来跟西奥多年纪差不多,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外套,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布包。
西奥多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景色。苏格兰低地的秋天比英格兰来得早,树叶已经开始变色了,黄的、红的、褐的,一层一层地铺在山坡上。远处的山丘笼罩在薄雾里,看不真切。
中午停站的时候,西奥多下车买了一块面包和一碗热汤,坐在驿站的角落里吃。那个年轻的学徒也下了车,站在门口啃干粮,手里还攥着那个布包,不肯放下。
西奥多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九月二十八日。
马车进入苏格兰境内之后,路反而好走了一些。虽然还是泥泞,但不再有大起大落的坡道。天气也好了起来,云层散开,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田野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
西奥多靠在座椅上,拿出笔记本翻了几页。不是真的在看——车子颠得太厉害,字都看不清。他只是想让自己看起来有事做,不想跟车厢里的人搭话。
那个年轻的学徒终于开口了。他问西奥多是不是去爱丁堡上学,西奥多说是。学徒说他也是去爱丁堡,不过不是上学,是去找活干。
“我姐夫在爱丁堡开了个铁匠铺,说缺人手。”学徒说,语气里带着一点自豪,“我去了就能上工。”
西奥多点了点头。
“你呢?你学什么?”
“医。”
学徒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多了一丝敬意。“大夫啊。”
“还不是。”
“迟早的事。”学徒说,语气笃定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西奥多没接话。学徒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起了他姐夫铁匠铺的事。西奥多听着,偶尔应一声,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情。
九月二十九日,下午。
马车终于驶入爱丁堡。
西奥多透过车窗看着这座熟悉的城市。灰色的石墙,窄窄的街道,教堂的尖顶刺破低垂的云层。空气里弥漫着煤烟和海盐的味道,比麦里屯冷得多,但有一种说不出的亲切感。
马车在驿站停下。西奥多拎着箱子下了车,站在街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冷风灌进肺里,清冽冽的,带着一股海腥味。
他沿着熟悉的街道走回住处。楼梯还是那样窄,扶手还是那样旧,门上的锁还是那样难开。他掏出钥匙,拧了两下才打开。
房间里一切如旧。床铺得整整齐齐,桌上的医学笔记摊开着,是他走之前没来得及合上的那一页。窗台上落了一层灰,窗帘拉着,屋里光线昏暗。
他把箱子放在地上,拉开窗帘。暮光照进来,落在书桌上,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照得发亮。
他没有急着收拾东西。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看着窗外的天一点一点暗下去。
然后他站起来,拿起桌上的茶壶——空的。他下楼打了一壶水,回来烧上。水烧开的时候,他从箱子里拿出从家里带的茶叶,放了一点进去。
茶香慢慢散开,混着煤烟味和海腥味,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心感。
他端着茶杯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爱丁堡。他回来了。
九月三十日。
西奥多起了个大早。
他把房间彻底打扫了一遍。擦了桌子,扫了地,把窗台上的灰清干净,把床单换了。然后把箱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换洗衣物叠好放进衣柜,医学笔记和课本按顺序摆在书桌上,那本从利物浦买回来的地质学书放在床头,茶叶和生巧克力单独装在一个袋子里,准备明天带去给教授。
做完这些,他去了医学院。
教学楼的门开着,走廊里已经有人了。几个提前回来的学生在走廊里聊天,看见西奥多,有人冲他挥了挥手。他认出来是同班的威尔逊,一个来自格拉斯哥的瘦高个,说话带着浓重的西部口音。
“西奥多!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晚上。”
“假期过得怎么样?”
“还行。你呢?”
“别提了。”威尔逊翻了个白眼,“我爸非让我跟他去农场干活,我干了一个月,手都磨出茧子了。”
西奥多笑了一下。他没说自己干了什么。两百镑、五十镑、高锰酸钾、利物浦的棉花生意——这些事不能说,至少现在不能说。
他去教务处问了开学注册的事。教务处的老头翻了翻名册,找到他的名字,在上面画了个勾。
“十月三十一号正式上课。提前来也行,教室开着,你自己去看。”
西奥多道了谢,出了教学楼,在校园里转了一圈。
十月的爱丁堡已经很有秋天的样子了。校园里的梧桐树开始落叶,金黄色的叶子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远处的亚瑟王座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他站在一棵梧桐树下,看了一会儿。
还有一个月才正式开学。这一个月,他打算把第二学年的教材全部预习一遍,把药物学的后三章啃下来,再把解剖学的图谱重新画一套——爱丁堡用的图谱比他自己画的精细得多,他准备照着描一遍。
不急。有的是时间。
他转身往回走,路过校门口的时候,碰见了孟罗教授。
教授穿着一件深色的大衣,手里拿着一叠文件,正从校门里出来。看见西奥多,他停了一下。
“回来了?”
“回来了。”
“假期怎么样?”
“还不错。”西奥多说,“我给您带了些茶叶,明天送到您府上去。”
孟罗教授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拿着文件走了。
西奥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后转身往住处走。
冷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他的外套猎猎作响。他把领子竖起来,加快了脚步。
回到住处,他坐到书桌前,把第二学年的教材从箱子里拿出来,摞在桌上。最上面那本是药物学,第三章,讲的是植物类药材的配伍禁忌。
他翻开书,从上次停下的地方继续往下读。
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只有街灯的光透过窗帘,在书桌上投下一小片昏黄。
他读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遇到不懂的就查笔记,查不到的就先记下来。
读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下来,在笔记本上写了一段话:
“乌头与贝母相反,与白蔹相反,与半夏相反。□□。记。”
然后继续往下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