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虚观的道长在纪府做了三日法事。
第一日,纪眠眠还能老老实实待在院里,听着外头铃铛、木鱼、诵经声三重奏,躺在藤椅上看话本子——自然全是《镇北将军传》《银枪破虏记》这类。
第三日,法事进入高潮。道长在前院开坛,桃木剑舞得虎虎生风,符纸烧了三大筐。夏清和亲自盯着,连纪岚下朝回来都被拉着一起跪拜祈福。
纪眠眠趁这功夫,换了身利落的浅碧色短打,头发高高束成马尾,揣上攒了半年的私房钱和一把防身用的短匕首,从后花园的角门溜了出去。
“阿满要是发现我不见了,肯定得哭。”她嘀咕着,脚下却不停,目标明确地朝城西去。
武安侯府的宅邸在朱雀大街西侧,与纪府隔了三条巷子,门庭巍峨,两座石狮怒目圆瞪,守卫森严。
纪眠眠绕到后巷,仰头望了望高耸的围墙,深吸口气。
爬墙是不行的——她试过,去年偷溜出府玩,挂在墙头不上不下,最后还是被巡夜家丁扛下来的。
但她是纪眠眠。
纪家人第二条人生信条:正面走不通,就绕路。
半个时辰后,她站在了“百兵阁”门口。这是京城最大的兵器铺子,掌柜是个独眼妇人,据说早年上过战场。
“姑娘想买什么?”掌柜抬眼打量她。
“我想打听个人。”纪眠眠摸出一锭银子,轻轻放在柜上,“武安侯府的谢小将军,常来这儿吗?”
掌柜瞥了眼银子,没动:“客人的事,不便透露。”
纪眠眠又加一锭。
掌柜沉默片刻,缓缓道:“谢将军偶尔会来取订制的枪头。他用的长枪是特制的,寻常铺子修不了。”
“下次何时来?”
“明日未时。”掌柜收起银子,补了一句,“姑娘,谢将军不是寻常闺阁公子,您这般的……还是莫要招惹为好。”
纪眠眠笑眯眯道:“谢谢掌柜,我就看看,不招惹。”
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
次日未时,纪眠眠提前蹲在百兵阁对面的茶楼二层,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门口。
未时一刻,一道挺拔身影出现在长街尽头。
谢云州今日未着甲胄,一身玄色劲装,腰束革带,长发用一根简单的乌木簪束在脑后。少了那日凯旋时的肃杀气,却愈发显得肩宽腿长,步履沉稳。阳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分外俊美。
可等他走近些,她目光落在他颈侧——衣领边缘,隐约露出一道深色痕迹,顺着锁骨方向没入衣襟。
纪眠眠托着腮,看得目不转睛。
直到谢云州似有所觉,倏然抬眼,精准地朝茶楼窗口扫来。
她吓得往后一缩,心脏狂跳。等再探出头,人已进了百兵阁。
约莫一盏茶功夫,谢云州拎着个长条布包出来。纪眠眠抓起早就备好的帷帽扣在头上,匆匆下楼,隔着五六丈距离,悄悄跟了上去。
他没回侯府,而是拐进了城南一片老巷。
巷子深深,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亮。纪眠眠越跟越觉得不对劲,这方向,像是去……
“跟了这么久,不累?”
低沉嗓音忽然在前方响起。
纪眠眠脚步一顿,抬头。谢云州不知何时已转过身,抱着手臂倚在斑驳的墙边,正静静看着她。那双深褐色眸子在巷子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沉静锐利。
“我、我没跟着你!”纪眠眠嘴硬,帷帽下的脸却烧起来。
谢云州没说话,目光在她帷帽边缘露出的浅碧色衣料上停了停——那颜色太鲜亮,在灰扑扑的巷子里扎眼得很。
“纪二小姐。”他开口,语气平淡无波“听说纪二小姐被本将军搬师回朝时惊了魂魄?”
完了。连他都知道了!这下全京城都知道她纪眠眠“病”得不轻!
“那道长说我冲撞了将星,得、得化解。”她脑子一热,开始胡扯,“所以我想着,来找将军您……沾沾正气,驱驱邪。”
谢云州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沾正气?”他重复,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对!”纪眠眠豁出去了,一把掀了帷帽,露出那张因小跑和紧张而泛红的脸,眼睛亮晶晶地望向他,“将军您征战沙场,煞气重,什么邪祟敢近身?我跟您待一会儿,说不定病就好了!”
巷子里静了片刻。
谢云州看着她。十五六岁的小姑娘,脸颊还带着点未褪的婴儿肥,眼神却直白热烈,像盛夏正午的太阳,烫得人无处躲藏。
他忽然想起那日砸在马头上的月季花。还有这几日同僚们调侃的眼神——“谢兄,听说纪家二小姐对你一见倾心,非卿不娶?”“那可是纪侍郎的掌上明珠,虽说还未有功名,但容貌才情皆是上等,谢兄好福气啊。”
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