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垂下眼,看向自己右手——虎口处一道陈年旧疤,一直延伸到小臂,藏在袖中。身上这样的疤,还有七八处。北境的雪、狄族的刀、战场上血肉横飞的记忆,都和这些疤一起长在骨肉里。
而眼前这姑娘,像一株养在温室的茉莉,干净柔软,连手指尖都透着没吃过苦的莹润。
“纪小姐。”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谢某身上煞气重,不适合与人亲近。你还是——”
“适合!”纪眠眠打断他,往前一步,几乎要踩到他靴尖,“我最适合了!我八字硬,道长说的!”
谢云州:“……”
他沉默地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转身,继续往巷子深处走。
纪眠眠一喜,忙跟上去:“将军,您同意了?”
“我去慈安堂。”谢云州头也不回,“纪小姐要跟,自便。”
慈安堂是南城一家善堂,收留孤寡老人和孤儿。纪眠眠倒是听说过,却从未来过。
院子很旧,但干净。几个孩子在院中追逐嬉戏,看见谢云州,欢呼着围上来:“谢哥哥!”
“谢哥哥今天带糖了吗?”
谢云州冷硬的轮廓肉眼可见地柔和下来。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油纸包,递给其中最大的孩子:“分着吃。”
孩子们一哄而散。他走到墙角,那里坐着个缺了条腿的老妇人,正眯着眼晒太阳。谢云州蹲下身,从布包里取出一杆卸了枪头的长枪木柄,又摸出个新打磨的枪头,开始熟练地组装。
动作间,衣袖上滑,露出一截小臂。
纪眠眠瞳孔微缩。
麦色皮肤上,一道狰狞的伤疤从腕骨蜿蜒到手肘,像是被什么利刃深深划过,皮肉愈合后仍凸起扭曲,在阳光下触目惊心。
她忽然想起那些传闻——谢云州十五岁随母出征,十七岁独领一队骑兵,十九岁在北境雪原上,为救被困的同袍,单枪匹马杀入敌阵,身中三箭,左肋被弯刀劈开一道见骨的伤,硬是撑着把三十多人全带了出来。
那道疤,是不是就在左肋?
“看够了?”
谢云州没抬头,声音淡淡响起。
纪眠眠回神,发现他已经装好长枪,正用布仔细擦拭枪杆。阳光落在他专注的侧脸上。
“疼吗?”她脱口而出。
谢云州擦拭的动作顿了顿。
“不记得了。”他说。
出了慈安堂,天色已近黄昏。谢云州在巷口停步,转身看她。
“纪小姐。”他说,“谢某是个粗人,只会打仗,不懂风月。你年纪还小,一时兴起作不得数。今日之事,我会当没发生过。请回吧。”
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
纪眠眠仰脸看他。夕阳余晖落进她眼里,映出一点执拗的光。
“谢云州。”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叫他,“我不是一时兴起。”
“我十六了,知道自己要什么。”
“我,我只是喜欢你而已。”
巷子里有风穿过,卷起她颊边碎发。谢云州看着她,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要相信这姑娘眼里那团火,能一直这么烧下去。
但他只是移开目光,淡淡道:“随你。”
说完,转身走入渐沉的暮色里。
这一次,纪眠眠没再跟上去。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挺拔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巷子拐角。
然后,她轻轻“啧”了一声。
“随我?”
“那你就等着瞧。”
她拍拍裙子上沾的灰,从袖中摸出块芝麻糖,剥开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
转身往纪府方向走时,脚步轻快,马尾在脑后一晃一晃。
纪眠眠弯起眼睛。
法事做完了又怎样?
她的“病”,才刚刚开始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