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眠眠偷偷回府时,正赶上最后一场法事的收尾。
夏清和眼圈通红,显然这几天没少担惊受怕。纪岚下朝回来,官袍都来不及换,便被拉着站在法坛前,一脸无奈地往火盆里添符纸。
“妻主,你说眠眠这癔症,能根除吗?”夏清和捏着帕子拭眼角。
“清和,眠眠只是年少慕艾,未必真是癔症……”纪岚试图理性分析。
“不是癔症能看上谢云州?!”夏清和声音拔高,“那身板,那气势,一拳能打哭三个眠眠!”
躲在月季花丛后的纪眠眠默默点头:爹,您说得对,但我就喜欢这样的。
法事结束,道士们领了丰厚的红包离开。纪眠眠趁乱溜回自己屋子,刚换下那身沾了灰的浅碧短打,阿满就慌慌张张跑进来。
“小姐!大、大殿下来了!在前厅呢,主君让您赶紧过去!”
纪眠眠手一抖,玉簪差点戳到头皮。
姜寻怎么这时候来了?
前厅里,夏清和正陪着笑,给坐在上首的少年斟茶。
姜寻年十八,一身月白云纹锦袍,腰束玉带,墨发用金冠束起,露出一张精致得过分的脸。眉如远山,眼若桃花,肤色是养尊处优的瓷白,此刻正微蹙着眉,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茶几。
“纪伯父不必忙了。”他声音清润,语气里却带着几分皇子独有的骄矜,“眠眠呢?又躲着我?”
“哪里的话!”夏清和忙道,“眠眠这几日身子不适,在院里休养,已经让人去叫了。”
话音刚落,纪眠眠磨磨蹭蹭出现在门口。
“殿下万安。”她规规矩矩行了礼。
姜寻目光落在她身上,眉头舒展开,眼底闪过一丝笑意,面上却还端着:“听说你病了?什么病,可请了太医?”
“小事,已经好了。”纪眠眠眼观鼻鼻观心。
“好了?”姜寻轻哼一声,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放在桌上,“我亲手调的安神香,绣了半个月。”
那锦囊是天青色绸缎,绣着并蒂莲,针脚……嗯,勉强能看出是莲花。线头有些地方没收好,配色也略显诡异,但看得出是用了心的。
夏清和连忙捧场:“殿下好手艺!这莲花绣得真是……栩栩如生!”
姜寻唇角微扬,又很快压下,看向纪眠眠:“不喜欢?”
“喜欢,喜欢。”纪眠眠接过锦囊,闻到一股浓郁的檀香混着薄荷味,呛得她鼻子发痒,“谢殿下。”
“还有这个。”姜寻又拿出一方素帕,边缘绣了一圈歪歪扭扭的竹叶,“擦汗用。”
纪眠眠看着帕角那个勉强能辨认出是“眠”字的绣纹,一时语塞。
她没收,以前他也会送一些宫里的糕点给她,她迫于无奈只好收下,但是现在她心里有人了,更不能收了。
正在想以什么借口拒绝呢
“听闻你前几日在朱雀街,做了些出格的事?”姜寻端起茶盏,用杯盖拨了拨浮叶,语气听不出喜怒。
纪眠眠头皮一紧。
来了。
“年少无知,一时冲动。”她低头做认错状。
“冲动?”姜寻放下茶盏,清脆一声响,“纪眠眠,你今年十六了,不是六岁。当街砸将军的马,成何体统?”
他越说语气越重,桃花眼里凝了层薄怒:“谢云州是什么人?北境杀神,手上沾的血比你喝过的茶都多!你凑上去做什么?
“殿下慎言!”
姜寻瞪着她,半晌,忽然别过脸,耳根都红了:“总之,你不许再去找他。那些话本子也不许看,回头我让母皇下旨,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书都禁了。”
“那不行。”纪眠眠认真道,“《银枪破虏记》还没出下册呢。”
“纪眠眠!”
“殿下。”纪岚适时开口,温声道,“小女顽劣,让殿下费心了。只是姻缘之事,终究要看缘分,强求不得。”
这话说得含蓄,意思却明白:眠眠对您没那意思,您也别太执着了。
姜寻抿紧唇,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他十八年来顺风顺水,母皇宠爱,父后娇惯,想要的东西从没有得不到的。唯独眼前这个小姑娘,从她十二岁第一次进宫,眨着大眼睛喊他“寻哥哥”开始,就像只滑不留手的小鱼儿,明明就在眼前,却怎么也抓不住。
”他忽然开口,声音低了些,“母皇前日提了赐婚的事。”
厅内一静。
纪眠眠心里咯噔一下。
夏清和忙道:“殿下,眠眠还小……”
“本殿知道。”姜寻打断他,目光却仍落在纪眠眠脸上,“我跟母皇说了,再等两年。等你十八岁生辰……”
他顿了顿,没说完,但意思再清楚不过。
两年为期。十八岁一到,圣旨必下。
纪眠眠手指蜷了蜷。
姜寻起身,走到她面前。少年身量已长成,比她高出近半个头,垂眸看她时,眼底那点骄矜褪去,露出几分难得的认真。
“这个,拿着。”他又从袖中摸出个小锦盒,塞进她手里。
盒子里是支羊脂玉簪,通体无瑕,簪头雕成小兔模样,圆滚滚的,憨态可掬。
“上个月南边进贡的料子,我亲手雕的。”姜寻别开视线,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故作随意的骄矜,“雕坏了好几块,这是最好的一个。 不许弄丢了。”
说完,不等纪眠眠反应,转身就往外走。
“恭送殿下。”纪岚和夏清和行礼。
等脚步声远去,夏清和长舒一口气,转头看向女儿,却见纪眠眠正盯着那支玉兔簪发呆。
“眠眠……”夏清和试探道,“其实大皇子殿下,对你真是用了心的。这玉簪,怕是费了不少功夫。”
“我知道。”纪眠眠轻轻合上锦盒。
姜寻待她好,她一直知道。从小到大,他送她的东西能堆满半个库房,手帕、香囊、珠花、糕点……他一个尊贵的大皇子……
她对他,生不出对谢云州那种,看一眼就心尖发颤的感觉。
“爹,娘。”纪眠眠抬起头,眼神清澈,“两年就两年。两年之内,我要是能把谢云州娶进门,陛下总不能再赐婚了吧?”
夏清和眼前一黑。
纪岚揉着额角,半晌,长长叹了口气:“眠眠,谢将军那边,你可问过他的意思?”
“他让我别招惹他。”纪眠眠诚实道。
“那你还……”
“可他也说‘随我’。”纪眠眠眼睛弯起来,“随我,那就是不反对的意思。”
纪岚:“……”
女儿这理解能力,究竟是随了谁?
送走姜寻,纪眠眠没回自己院子,而是拐去了西边她姐姐的院子。
两姐妹的院子就隔着一道月亮门,平日里走动方便得很。
纪芙刚下值回来,换了身家常的淡青襦裙,正坐在书案前看公文。二十二岁的状元郎,眉目清雅,气质沉稳,与纪眠眠的娇憨灵动全然不同。
“阿姐!”纪眠眠门也不敲,直接扑进去。
纪芙头也不抬:“又被大皇子堵了?”
“你怎么知道?”
“满院子檀香味,除了大皇子调的安神香,还有谁家香这么冲?”纪芙放下笔,抬眼打量她,“又收礼了?”
纪眠眠把锦囊、帕子和玉簪一股脑堆在书案上:“喏。”
纪芙拿起玉簪,对着光看了看:“雕工有长进。看来这几个月,殿下没少在玉器坊耗着。”
“阿姐——”纪眠眠拖长声音,凑过去抱住她胳膊,“你帮我想想法子嘛。”
“什么法子?”
“接近谢云州的法子啊!”纪眠眠眼睛亮晶晶,“你在朝中,认识的人多,能不能……”
“不能。”纪芙干脆利落地打断,“谢云州是武安侯嫡子,如今在京中领的是禁军副统领的实职。我一个小小的翰林院修撰,与他并无交集。”
“可你是状元啊!同科进士里,总有几个在兵部或的吧?”
纪芙看着她,忽然问:“眠眠,你喜欢他什么?”
“嗯?”纪眠眠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