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州。”纪芙慢条斯理地说,“我见过他几面。性子冷,话少,身上煞气重。京中贵女们私下都说,他没有一点男人味,长得也一般,只有出身还过得去。
你图什么?”
“图他好看啊。”纪眠眠答得理直气壮。
纪芙:“……”
“也图他有本事。”纪眠眠托着腮,眼神飘向窗外,“阿姐,你见过他骑马的样子没?背挺得笔直,握缰绳的手筋骨分明,那身板,那气势……跟咱们上京那些走一步喘三喘的贵公子完全不一样。”
纪芙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你倒是看得仔细。”
“当然。”纪眠眠挺起胸脯,“我纪眠眠看上的人,自然要仔仔细细地看。”
“罢了。”纪芙摇摇头, “下月初三,母亲四十五岁寿辰。按惯例,会宴请朝中同僚。”
纪眠眠眨眨眼:“所以?”
“武安侯府与纪家虽无深交,但同朝为官,礼数上会送帖。谢云州若在京中,或许会代父前来。”纪芙看着她,“这是你唯一能光明正大见他的机会。”
纪眠眠眼睛“噌”地亮了。
“不过,”纪芙补充道,“大皇子殿下定然也会到。还有京中适龄的公子们,母亲和父亲的意思,你是知道的。”
这是要给她相看呢。
纪眠眠抓起帖子,笑容灿烂:“知道知道,多谢阿姐!”
她转身就往外跑,跑到门口又折回来,把书案上姜寻送的东西一股脑扫进怀里:“这些我先收着,省得阿姐看了碍眼!”
“碍眼的是你。”纪芙失笑,看她像只欢快的小雀儿似的蹦出门,轻轻摇了摇头。
年轻真好。
敢这样明目张胆地,喜欢一个人。
……
接下来的日子,纪府上下为寿宴忙碌起来。
夏清和铆足了劲要把寿宴办得风光,请帖发遍了半个京城。纪眠眠也忙——忙着想寿宴那日穿什么、戴什么、说什么。
“这件海棠红的如何?显气色。”阿满举着件裙子在她身上比划。
“太艳,”纪眠眠推开。
“那这件鹅黄的?娇俏可人。”
“太嫩,不稳重。”
“这件水绿的呢?”
“不够显眼。”
阿满累得瘫在椅子上:“小姐,您到底要什么样的啊?”
纪眠眠在衣箱里扒拉半天,终于抽出一件:“这件!”
那是一件烟霞色的齐胸襦裙,料子是时新的软烟罗,裙摆用银线绣了细密的缠枝莲,行动间流光潋滟,既不张扬,又不失精致。
“这件好!”阿满拍手,“配那套珍珠头面,保管把满院子的公子都比下去!”
“谁要跟他们比。”纪眠眠小声嘟囔,耳朵却悄悄红了。
她托着腮,望着镜子里自己尚且稚气的脸,第一次有些懊恼。
为什么不能再大两岁呢?
十八岁,就可以光明正大去喜欢,去追求。而不是像现在,所有人都当她是小孩子胡闹。
……
寿宴前一日,姜寻又来了。
这次他带了个锦盒,打开是一套红宝石头面,赤金镶嵌,华贵夺目。
“明日寿宴戴这个。”他语气仍是那种惯有的骄矜,“我亲自挑的石头,让尚宝司打的。”
纪眠眠看着那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头面,沉默片刻,抬头问:“殿下,您知道我喜欢什么吗?”
姜寻一愣。
“我喜欢兔子。”纪眠眠指了指自己发间那支简单的白玉簪——不是他送的玉兔簪,是支普通的兰花簪,“喜欢素净的,轻便的。这种……”她看了眼红宝石头面,“太沉了,压脖子。”
姜寻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他攥紧了手指,指甲掐进掌心,声音有些发涩:“你不喜欢,我下次送别的。”
“殿下。”纪眠眠认真地看着他,“您不用送我这些。您送我手帕、香囊、玉簪,我很感激,可是……”
“纪眠眠。”姜寻打断她,桃花眼里有什么情绪翻涌,最后又压下去,化作一声轻笑,“我想送,便送了。你喜不喜欢,是你的事。收不收,是我的事。”
他说完,将锦盒往她手里一塞,转身就走。
她抱着沉甸甸的锦盒,站在庭院里,忽然觉得心里有些发闷。
“阿满。”她轻声说,“把这套头面收进库房吧。”
“小姐,这……”
“收起来。”
月华初上时,纪眠眠溜去了纪芙院里。
“阿姐,我有点难受。”
纪芙正在灯下看书,闻言抬眸:“因为大皇子?”
“嗯。”纪眠眠趴在她书案上,把脸埋进臂弯里,“他对我好,我知道。可我不想伤他,又没办法假装喜欢他。”
纪芙放下书,伸手揉了揉她头发。
“眠眠,这世上的喜欢,本就勉强不来。”她声音温和,“殿下是聪明人,迟早会明白。你现在优柔寡断,才是真的伤他。”
“那我该怎么办?”
“做你自己。”纪芙看着她,“喜欢谁,不喜欢谁,都坦坦荡荡的。殿下要的,不是一个敷衍他的纪眠眠。”
纪眠眠抬起脸,眼眶有点红:“阿姐,你娶姐夫是因为特别是喜欢才娶的吗?”
纪芙怔了怔,眼前掠过一张清隽温和的脸,随即笑了笑:“小孩子问这么多做什么。回去睡吧,明日寿宴,有你忙的。”
她把纪眠眠赶回院子,望着窗外那轮明月,轻轻叹了口气。
喜欢啊。
怎么会没有。
只是她的喜欢,藏得深,也断得早。如今想来,倒不如眠眠这般,轰轰烈烈,坦坦荡荡。
夜色渐深。
纪眠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起谢云州那双深褐色的眼睛,想起他手臂上那道狰狞的疤,想起他说“随你”时,平淡无波的语气。
也想起姜寻转身时,攥紧的手指。
心里那点闷,慢慢变成了更坚定的念头。
她坐起身,从枕下摸出那本《银枪破虏记》,就着月光,翻到最后一页。
话本里的将军,最终嫁给了王爷为正君,可是那王爷早已心有所属。
她把那页撕了。
“才不要。”
她小声说,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
她要的谢云州,就该是骑着战马、握着银枪,在沙场在朝堂,在任何他应该在的地方,闪闪发光。
而她,要堂堂正正走到他面前。
告诉他----
“喂,我看上你了。”
“你看着办吧。”
窗外,月色正好。
明日,注定是个热闹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