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纪府门前车马如龙。
礼部侍郎纪岚四十五岁寿辰,虽不是整寿,但因着她为人谦和、在朝中人缘颇佳,前来道贺的宾客络绎不绝。更别提她那位去年高中状元的嫡长女纪芙,以及……最近因“癔症”闻名京城的二小姐纪眠眠。
“听说了吗?纪二小姐今日也会露面。”
“不是说法事才做完?这就能见客了?”
“谁知道呢……不过那位谢将军今日会不会来?”
“武安侯府与纪家素无深交,但礼数上应当会派人来。谢小将军若在京,许会代母走一趟。”
“啧啧啧,那可有热闹瞧了。”
窃窃私语声在宾客间流动。纪眠眠此刻正躲在垂花门后,扒着门缝往外瞧。
她今日穿了那身烟霞色软烟罗裙,发间只簪了支素玉簪子,脸上薄施脂粉。阿满给她描眉时手都在抖:“小姐,您真要去前厅?主君不是说让您在院里歇着吗?”
“娘寿辰,我当女儿的怎么能不露面?”纪眠眠理直气壮,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
前厅里,纪岚和夏清和正招待客人。纪芙一身藕荷色襦裙,举止温雅,与几位年轻官员寒暄,俨然已是纪家下一代的顶梁柱。
“芙儿真是越发沉稳了。”有客人赞叹。
“是啊,纪大人好福气,女儿成双,长女还这般争气。”
“那位二小姐呢?怎么不见?”
“许是身子还未大好……”
话音未落,门口通传声响起:“武安侯府谢将军到——”
厅内骤然一静。
纪眠眠心脏猛地一跳,从门缝里望去。
谢云州今日未着戎装,穿了身靛青色的常服,腰束革带,墨发用一根乌木簪束起。少了铠甲带来的冷硬感,却多了几分世家公子般的清贵,只是那通身的气质,依旧沉静如渊,与满厅的锦绣繁华格格不入。
他身后跟着个小厮,手捧礼盒,在门口停步,朝纪岚拱手:“家母腿部旧伤复发,不便前来,特命末将代为道贺。恭祝纪大人福寿安康。”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纪岚笑着还礼:“谢将军有心了,快请入座。”
谢云州颔首,正要往男宾席去,却忽然脚步一顿。
他察觉到一道视线。
准确地说,是从垂花门后射来的、灼灼的、毫不掩饰的视线。
他侧眸瞥去,正对上门缝后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纪眠眠被抓个正着,不但不躲,反而弯起眼睛,冲他眨了眨眼。
谢云州:“……”
他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径自走到角落的席位坐下。周遭原本想上前攀谈的宾客,被他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气场慑住,一时竟无人敢凑近。
纪眠眠正琢磨着怎么“自然”地晃过去,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越嗓音。
“躲在这儿做什么?”
她回头,姜寻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今日他穿了身月白云纹锦袍,外罩一层浅金纱衣,玉冠束发,腰间佩着九龙环佩,通身气度华贵逼人。只是那双桃花眼里,此刻凝着些许不悦。
“殿下。”纪眠眠规规矩矩行礼。
“起来。”姜寻伸手要扶她,纪眠眠不着痕迹地侧身避开,自己站了起来。
姜寻手指在空中顿了顿,收回袖中,语气淡了些:“随本殿入席。躲在门后窥视,成何体统。”
“我没窥视,我就是看看人多不多。”纪眠眠嘴硬,脚下却没动。
姜寻顺着她方才的视线方向望去,正好看见角落里的谢云州。他眸色沉了沉,忽然伸手拉住纪眠眠手腕:“走。”
“殿下!”纪眠眠一惊,想挣开,却被他攥得死紧。
“本殿今日是代母皇来贺寿的。”姜寻侧过头,在她耳边低声道,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你最好听话些,否则……明日全京城都会知道,纪家二小姐在寿宴上对谢将军纠缠不休。”
纪眠眠咬牙:“您威胁我?”
“是提醒。”姜寻松开手,面上已恢复那副骄矜从容的模样,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郁色。
纪眠眠深吸口气,知道今日这场合闹起来谁都没脸。她狠狠瞪了姜寻一眼,跟在他身后进了前厅。
两人一出现,厅内又是一静。
大皇子殿下亲自来贺寿已是天大的面子,还这般照顾纪家二小姐……众人目光在纪眠眠和姜寻之间转了转,又悄悄瞥向角落的谢云州,眼神里全是看好戏的兴奋。
纪眠眠被安排在女宾席,紧挨着纪芙。姜寻则去了上首特设的皇子座,与她隔了半个厅堂。
“收敛些。”纪芙在桌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低声道,“满厅的人都看着呢。”
“我知道。”纪眠眠闷闷应了声,目光却忍不住飘向角落。
谢云州正端坐饮酒,侧脸线条在光影里显得格外冷硬。他似乎完全没注意到周围的暗流涌动,或者说,注意到了,但不在意。
宴席开始,觥筹交错。
纪岚起身说了些场面话,宾客们纷纷敬酒祝贺。轮到谢云州时,他举杯起身,言简意赅:“贺纪大人寿辰。”
说完,一饮而尽。
纪岚笑着饮了,又说了几句“代问侯爷安”之类的客套话。谢云州颔首,正要落座,纪眠眠忽然站了起来。
“谢将军。”她声音清脆,在渐起的喧哗中格外清晰。
满厅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
夏清和手一抖,酒洒了半杯。纪芙蹙眉,轻轻拽了拽她衣袖。姜寻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仍挂着得体的淡笑。
谢云州抬眸看向她。
“我,我前几日在朱雀街,不慎惊扰将军坐骑,心中甚是不安。”纪眠眠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今日借母亲寿宴,敬将军一杯,权当赔罪。”
她说得冠冕堂皇,姿态也端正,可那眼神里闪烁的光,任谁都看得出不只是赔罪这么简单。
谢云州看着她,没动。
厅内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息看着这一幕。
半晌,谢云州缓缓举杯,声音平淡无波:“小事,纪小姐不必挂怀。”
说罢,仰头饮尽。
纪眠眠眼睛弯成月牙,也高高兴兴喝了自己那杯。果酒甜滋滋的,一直甜到心坎里。
她坐下时,听见旁边几位官员小声议论:
“这……这就完了?”
“不然呢?你还指望谢将军当众说什么?”
“纪二小姐胆子是真大……”
宴至中途,众人离席走动寒暄。纪眠眠觑了个空,悄悄溜出前厅,往后花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