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府后花园有处小池塘,夏日里荷花开了满池,景致不错。此刻宴席正酣,园子里没什么人,只有几个洒扫的仆役在远处。
纪眠眠在池边水榭里坐下,托着腮发呆。
刚才那杯酒,谢云州喝了。虽然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至少没当场给她难堪。
这是不是说明……他没那么讨厌她?
“一个人在这儿躲清静?”
带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纪眠眠回头,看见姜寻不知何时也跟了出来,正倚着水榭的柱子看她。
“殿下怎么出来了?”她站起身。
“里面闷。”姜寻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望向池塘。暮色渐起,天边晚霞如火,映得池水一片金红。
两人一时无话。
“纪眠眠。”姜寻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喜欢他什么?”
纪眠眠一怔。
“谢云州?”姜寻侧过头,晚霞落进他眼里,映出几分罕见的认真,“他比我好在哪里?”
纪眠眠抿了抿唇:“殿下,这不能比。”
“为何不能?”
“因为……”她斟酌着措辞, “是心不由己”。
姜寻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笑里有些许苦涩,被他用惯有的骄矜掩饰过去。
“也罢。”他转过身,背对着她,“本殿下送你那套头面,为何不戴?”
“太贵重了,不合适。”
“是不合适,还是不想戴给我看?”
纪眠眠不说话了。
姜寻也没再追问。他静静站了一会儿,从怀中取出一物,转身塞进她手里。
是个小小的平安符,布料普通,绣工也粗糙,勉强能看出是只歪歪扭扭的兔子。
“前几日去护国寺,顺手求的。”他别开脸,耳根微红,“住持说开过光,能保平安。你……戴着吧。”
纪眠眠看着掌心里那个丑丑的平安符,心里忽然有点发酸。
“殿下……”
“不许说不要。”姜寻打断她,声音闷闷的,你敢不要,我就、我就告诉母皇,你欺君!”
最后那句,说得毫无气势,反而像小孩耍赖。
纪眠眠握着那枚还带着他体温的平安符,忽然不知该说什么。
晚风拂过池塘,带来荷叶的清香。
远处前厅的喧哗声隐约传来,衬得这角落格外寂静。
“纪眠眠。”姜寻忽然又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如果……如果两年后,你还是喜欢他,我就去求母皇,收回赐婚的念头。”
纪眠眠猛地抬头。
姜寻却不看她,只望着天边那抹将散的晚霞,侧脸在暮色里显得有几分孤清。
“本殿下是皇子,想要什么,从来没有得不到的。”他轻轻说,“但你不一样。我……我不想勉强你。”
说完,他抬步离开。只留给她一个潇洒的背影。
纪眠眠站在原地,手里那枚平安符硌得掌心发疼。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进宫,因为贪玩迷了路,蹲在御花园假山后哭。是姜寻找到她,把自己的手帕递给她擦脸,又牵着她手,一步一步把她送回宴席。
那时他也不过十二三岁,个子还没现在高,却已端着皇子的架子,对吓坏了的宫人说:“是本殿下带她去看锦鲤的,不关她的事。”
从那以后,他就常往纪府送东西。吃的玩的,稀罕的普通的,只要他觉得她会喜欢,就一股脑送来。
她知道他对她好。
可有些好,她还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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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彻底暗下来时,寿宴也到了尾声。宾客们陆续告辞,纪岚和夏清和站在门口送客。
纪眠眠回到前厅,人已散得七七八八。她目光扫过角落,谢云州的座位已空。
走了吗?
她有些失落,正打算回院子,忽然瞥见侧门外,一道靛青色身影正与纪芙说着什么。
是谢云州。
纪眠眠眼睛一亮,想过去,又怕唐突。正犹豫间,谢云州已与纪芙说完话,转身往府外走。
经过她身边时,他脚步未停,仿佛没看见她。
纪眠眠鼓起勇气,小声喊了句:“谢将军。”
谢云州脚步一顿,侧眸看她。
“今日……多谢将军赏光。”她仰着脸,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自然些。
谢云州看着她。小姑娘脸颊微红,眼睛在廊下灯笼的光里,亮得像浸了水的黑琉璃。
“嗯。”他应了声,目光在她发间那支玉簪上停了停,忽然道,“那日巷子里,你说要沾沾正气。”
纪眠眠一愣。
“沾到了?”他问,语气依旧平淡。
“……沾、沾到了。”纪眠眠下意识答。
谢云州几不可察地牵了下嘴角,那弧度太浅,快得让她以为是错觉。
“那就好。”他说完,转身走入夜色。
纪眠眠呆呆站在原地,直到那道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府门外,才后知后觉地捂住心口。
那里跳得厉害,像揣了只扑腾的兔子。
“沾到了……”她小声重复,忽然笑起来,越笑越开心,最后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
廊下灯笼轻轻摇晃,在地上投出暖黄的光晕。
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脚步轻快地往后院走。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带着凉意涌进来,吹散了颊边的热意。
纪眠眠托着腮,望着天边那弯月牙,嘴角一点点翘起来。
他有没有发现我偷偷塞给他的兔子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