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宴过后,纪府清静了几天。
夏清和忙着清点贺礼,纪岚照常上朝,纪芙在翰林院忙得脚不沾地。纪眠眠则开始了她的“偶遇”大计。
第一步,摸清谢云州的行踪。
阿满这几日腿都跑细了,终于从武安侯府采买小厮的远房表亲的邻居那里,打听到些许消息。
“谢将军每日卯时三刻出府,去禁军营点卯。午时若无事,偶尔会去西市‘老陈记’吃面。休沐日……有时会去城郊马场,但不确定。”
纪眠眠托着腮,眼睛滴溜溜转。
禁军营去不了,那是军事重地。老陈记的面馆……人多眼杂,
马场倒是个好地方。
“阿满,咱们府上,是不是有匹小马驹?过年时舅舅送的那匹。”她忽然问。
阿满一愣:“是、是有,养在马厩里,还没驯熟呢。小姐您问这个干嘛?”
“驯马啊。”纪眠眠站起身,拍拍裙子,“本小姐忽然想学骑马了,不行吗?”
阿满:“……您去年还说骑马颠得屁股疼,这辈子都不碰马了。
三日后,城郊马场。
纪眠眠换了身利落的鹅黄短服,牵着那匹通体雪白、只有四蹄乌黑的小马驹,站在马场入口,做出一副“初次尝试好紧张”的模样。
小马驹名唤“踏雪”,性子其实温顺,但纪眠眠提前贿赂了马夫,给它喂了把特别香的豆子,又挠了它痒痒。此刻踏雪正焦躁地刨着蹄子,鼻孔喷气,看起来颇为不驯。
“小姐,您真要骑啊?”阿满哭丧着脸,“要不咱们先请个师父……”
“请什么师父,我自己能行。”纪眠眠一边说,一边用眼角余光瞟向马场另一侧。
谢云州果然在。
他今日穿了身玄色劲装,正在场边调试马鞍。身旁一匹通体乌黑的高头大马,毛色油亮,神骏非凡,正是那日朱雀街上被她砸了脑袋的坐骑。
似是察觉到视线,谢云州抬眸望来。
四目相对。
纪眠眠心里一慌,手里缰绳没拉住,踏雪趁机一扬脖子,拽着她就要往前冲。
“哎——!”她惊呼一声,脚下踉跄。
下一瞬,一道身影疾步而来,稳稳攥住了缰绳。踏雪嘶鸣一声,在那人手里却乖顺下来,只不安地甩着尾巴。
纪眠眠惊魂未定地抬头,正对上谢云州没什么表情的脸。
“谢、谢将军……”她耳根发热,一半是吓的,一半是窘的。
出师不利,装柔弱差点真摔了。
谢云州没应声,只垂眸检查了下马具,又摸了摸踏雪的颈子,忽然道:“它吃了燥物?”
纪眠眠心里咯噔一下。
那把豆子,好像确实有些“提神醒脑”的功效……
“大、大概是的。”她硬着头皮道,“这马性子烈,我……”
“撒谎。”谢云州松开缰绳,语气平淡,“它眼睑泛红,鼻息粗重,是吃了烈性草料。你喂的?”
纪眠眠:“……”这人眼睛是尺子做的吗?
她张了张嘴,想辩解,又觉得说什么都像狡辩,最后索性破罐子破摔,仰起脸:“是又怎么样?我不喂它吃草,怎么有理由来马场偶遇你?”
谢云州似乎没料到她这么直白,沉默一瞬,道:“纪小姐,谢某那日说得清楚……”
“你说‘随我’。”纪眠眠抢白,眼睛亮得惊人,“那我随我心,来马场骑马,顺便看看你,不行吗?”
谢云州:他那时说“随你”,是让她好自为之的意思,不是这个意思。
一旁的黑马忽然打了个响鼻,像是在嘲笑。
谢云州揉了揉眉心,似乎有些头疼:“马不是这样驯的。你喂它吃燥物,只会让它更焦躁,容易伤人。”
“那你教我。”纪眠眠顺杆往上爬,凑近一步,“谢将军骑术闻名京城,教教我呗?”
她靠得近,身上淡淡的茉莉香飘过来。谢云州后退半步,拉开距离:“谢某军务在身,不便。”
“就一会儿!”纪眠眠拽住他衣袖,又很快松开,只仰着脸,眼神湿漉漉的,像讨食的小动物,“我保证听话,不捣乱。”
谢云州看着她。
小姑娘脸颊被太阳晒得微红,鼻尖沁出细小的汗珠,眼神里满是期待和……狡黠。明明是在耍心眼,却偏要装出这副可怜模样。
他忽然想起怀中那颗兔子糖。化了大半,黏在油纸上,他回府后盯着看了许久,最后鬼使神差地,剥开吃了。
甜得发腻。
和他这个人,格格不入。
“半个时辰。”他听见自己说。
话出口,自己也怔了怔。
纪眠眠却已欢呼一声,眼睛弯成月牙:“谢将军你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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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纪眠眠终于勉强能骑着踏雪,在马场慢走一圈了。
谢云州教得很仔细,但话极少。如何握缰,如何踩蹬,如何控马,言简意赅,示范一次就退开,让她自己摸索。
纪眠眠学得认真,摔了两次,手掌蹭破点皮,却一声没吭,爬起来继续。
谢云州在一旁看着,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他原以为,这种娇养出来的官家小姐,吃不了苦。没想到,倒有几分韧性。
“今日就到这儿。”他看着天色,道,“再练,腿会疼。”
纪眠眠意犹未尽,但确实觉得大腿内侧火辣辣的,只好乖乖下马。
“谢谢将军。”她拍拍踏雪的脖子,又仰脸冲他笑,“明日……我还来,行吗?”
谢云州没答,只道:“那草料别再喂了。马通人性,你待它好,它自然听你的。”
“知道啦。”纪眠眠应得乖巧,从袖中摸出个小油纸包,塞进他手里,“这个,谢礼。”
谢云州低头,掌心是一包松子糖。和上次那颗兔子糖不一样,是寻常铺子里买的,但包得仔细,边角折得整整齐齐。
“我尝过了,不太甜,你应该不讨厌。”纪眠眠说完,也不等他反应,牵着踏雪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回头,马尾在空中划出俏皮的弧度。
“谢云州!”她喊他名字,声音清脆,“明日你还来吗?”
谢云州握紧那包糖,糖纸窸窣作响。
“看军务。”他答。
纪眠眠却像得了什么承诺似的,高高兴兴走了。
谢云州在原地站了片刻,解开油纸包,拈了颗糖放进嘴里。
确实不太甜,有松子的香气。
他慢慢嚼着,看着那道鹅黄色身影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马场入口。
黑马凑过来,用鼻子蹭他手心。
谢云州拍了拍它脖子,翻身上马。
“追风。”他低声道,“你说,她到底想干什么?”
追风甩了甩尾巴,喷了个响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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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眠眠回府时,已是傍晚。
她心情极好,哼着小曲穿过回廊,却在花园凉亭里,看见了姜寻。
他今日没穿皇子常服,换了身雨过天青色的长衫,坐在石凳上,面前摆着棋盘,正在自己与自己对弈。
“殿下?”纪眠眠脚步一顿。
姜寻抬眸,看见她一身利落的装扮,鬓发微乱,脸上还带着运动后的红晕,眸色沉了沉,面上却扬起笑:“去哪儿野了?一身灰。”
“去马场了,学骑马。”纪眠眠老实道,走过去坐下,“殿下怎么来了?”
“宫里闷,出来走走。”姜寻落下一子,状似不经意地问,“一个人去的?”
“……嗯。”纪眠眠含糊应了声,不想多谈。
姜寻指尖顿了顿,又落下一子,声音听不出情绪:“听说谢将军骑术了得,你若要学,本宫可以替你请个师父,不必去马场辛苦。”
“不辛苦,我觉得挺好。”纪眠眠给自己倒了杯茶,咕咚咕咚喝完。
姜寻看着她,忽然道:“眠眠,你近日……常去慈安堂?”
纪眠眠心里一紧。
她确实去过两次慈安堂,借口给孩子们送点心,实则想“偶遇”谢云州。但谢云州军务繁忙,她去时他都不在,只帮忙干了点杂活,陪孩子们玩了会儿。
“就……路过,去看看。”她低头玩着茶杯。
“是么。”姜寻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本殿还以为,你是听说谢将军每月十五会去慈安堂送米粮,特意掐着日子去的。”
纪眠眠手指一僵。
姜寻怎么会知道谢云州每月十五去慈安堂?还知道她也去了?
“殿下派人跟踪我?”她抬起头,声音冷了下来。
“是保护。”姜寻纠正,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你总往那些地方跑,不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