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安堂都是老人孩子,有什么不安全?”纪眠眠有些恼。
“人心难测。”姜寻落下最后一子,棋盘上白子大势已去。他轻轻将棋子收回棋盒,抬眼看她,“眠眠,我是为你好。谢云州那人,不是你能招惹的。”
又是这句话。
纪眠眠站起身:“殿下,我知道您是为我好。可我喜欢谁,想招惹谁,是我的事。”
“你的事?”姜寻也站起身,他比纪眠眠高出半个头,垂眸看她时,带着居高临下的压迫感,“纪眠眠,你是纪家二小姐,你的婚事,关乎纪家前途。你以为,只是你一个人的事?”
“那又如何?”纪眠眠迎上他的目光,毫不退让,“我娘是礼部侍郎,我阿姐是状元。我娘说了,不需要靠我的婚事去谋什么前途。
就算我以为考不上功名,我也可以接手我爹的衣钵,做一个商人,也能养家。
姜寻看着她,看着那双眼睛里执拗的光,忽然觉得心头那股郁气无处发泄。
他当然知道纪眠眠是什么性子。从小被宠着长大,想要什么就一定要得到,天真又固执。
可谢云州……那不是她能要得起的人。
“本殿言尽于此。”他最终别开眼,声音恢复了一贯的骄矜,“你好自为之。”
说完,拂袖而去。
纪眠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胸口闷得发疼。
她知道姜寻是为她好。
可她不需要这样的“为你好”。
之后几日,纪眠眠没再去马场。
不是因为姜寻的话,而是真的摔伤了。那日骑马磨破了大腿内侧的皮,当时不觉得,回来后才发觉火辣辣地疼,走路都别扭。
夏清和见她一瘸一拐,吓了一跳,问清缘由后,又是心疼又是生气:“你说你,好好的学什么骑马?那谢云州有什么好,值得你这样?”
“爹,我就是想学嘛。”纪眠眠趴在榻上,让阿满给她上药,疼得龇牙咧嘴。
“学学学,我看你是魔怔了!”夏清和气得眼眶发红,“大皇子殿下哪点不好?对你千依百顺的,你怎么就……”
“爹。”纪眠眠打断他,声音闷闷的,“殿下是很好,可我不喜欢。强扭的瓜不甜,您和娘不也常说吗?”
夏清和一噎,半晌,叹了口气,摸摸她头发:“罢了,随你吧。只是……莫要伤着自己。”
“知道啦。”纪眠眠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含糊。
她其实有点想谢云州。
不知道他发现她没去马场,会不会……有那么一点点在意?
应该不会吧。他那样的人,怎么会留意她去不去。
又过了三日,伤好些了,纪眠眠又坐不住了。
恰逢十五,慈安堂送米粮的日子。
她换了身不起眼的藕粉色襦裙,戴了帷帽,拎着提前准备好的糕点,带上阿满悄悄溜出府。
慈安堂里,孩子们正在院里玩耍。老妇人依旧坐在墙角晒太阳,看见她,咧开缺牙的嘴笑:“小姑娘又来啦?谢小子还没到呢。”
纪眠眠脸一红:“婆婆,我不是……”
“知道知道。”老妇人笑呵呵的,“你每次来,眼睛都在门口瞟。等谢小子吧?”
纪眠眠:……
有这么明显吗?
她帮着把糕点分给孩子们,又陪着说了会儿话。眼看日头渐高,谢云州还没来。
心里那点期待,一点点沉下去。
或许今日军务忙,不来了。
她有些失落,正准备告辞,门外忽然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纪眠眠眼睛一亮,转身,正看见谢云州踏进院门。
他今日穿着禁军常服,墨发高束,腰佩长刀。身后跟着两个兵士,扛着米袋。
看见她,他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谢哥哥!”孩子们欢呼着围上去。
谢云州蹲下身,摸了摸最小那个孩子的头,从怀里掏出包糖。分完糖,他起身,对纪眠眠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指挥兵士搬米粮去了。
纪眠眠站在一旁,看着他在院里忙碌。他话不多,但动作利落,搬米袋、清点数目、和管事嬷嬷核对,有条不紊。
阳光落在他肩头,勾勒出挺拔的轮廓。额角有汗珠滚落,他没在意,随手抹去,继续干活。
纪眠眠看着看着,忽然觉得心里那点失落,被什么填满了。
“小姑娘。”老妇人忽然唤她。
纪眠眠走过去:“婆婆?”
“谢小子是个好人。”老妇人眯着眼,声音苍老,“就是命苦。小时候没了爹,在军营里摸爬滚打长大,浑身是伤。你别看他现在威风,心里头……冷着呢。”
纪眠眠怔了怔。
“但他心软。”老妇人又笑,缺牙的嘴咧开,“每次来,都给孩子们带糖。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省下的银子都贴补这儿了。”
“婆婆……”
“你要真喜欢他,就多点儿耐心。”老妇人拍拍她的手,粗糙的掌心满是老茧,“石头捂久了,也能焐热。对吧?”
纪眠眠眼眶忽然有点酸。
她重重点头:“嗯。”
谢云州忙完,已是半个时辰后。兵士们先行离开,他留下与管事嬷嬷说了几句话,也准备走。
经过纪眠眠身边时,他脚步停了停。
“伤好了?”他问。
纪眠眠一愣,猛地抬头:“你、你怎么知道……”
谢云州语气平淡,“是腿内侧磨破了吧。”
纪眠眠脸“腾”地红了。
他看出来了?那日就看出来了?
“下次用软垫。”谢云州说完,抬步要走。
“谢云州!”纪眠眠叫住他。
他回头。
“我……我明日还能去马场吗?”她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
谢云州看着她。小姑娘站在阳光下,脸颊泛红,眼睛亮得惊人,像某种执着的小动物。
“随你。”他说。
又是这两个字。
但这次,纪眠眠听出了一点点不同。
一点点,极淡的,无可奈何的纵容。
她眼睛弯起来,用力点头:“嗯!”
谢云州转身走了。
纪眠眠站在原地,看着他背影消失在巷口,忽然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抖动。
老妇人问:“哭啦?”
“没有。”纪眠眠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全是笑意,“婆婆,我觉得石头好像……热了一点点。”
就一点点。
但她感觉到了。
回府路上,纪眠眠心情好得想哼歌。
经过朱雀大街时,她买了包新出的梅子糖,想着下次见面给谢云州——他好像不讨厌吃糖。
远处,茶楼二层临窗的位置,姜寻静静坐着,手中茶盏已凉透。
他方才亲眼看见纪眠眠从慈安堂出来,脸上带着笑,眼里有光。
片刻后,他放下茶盏,起身。
“回宫。”
“殿下,不去纪府?”
“不去了。”姜寻望向窗外熙攘的长街,声音很轻,“本殿下忽然觉得,有些事,急不得。”
徐徐图之,方为上策。
至于谢云州……
姜寻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
硬石头,自然有硬石头的用处。
就让纪眠眠,先碰碰钉子吧。
碰疼了,才知道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