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州入宫教导南疆王子的旨意下来后，纪眠眠确实消停了几日。

倒不是灰心了，而是忽然开了窍——既然见不到，那就传信吧。

她翻箱倒柜找出最漂亮的桃花笺，研了最好的松烟墨，坐在书案前，咬着笔杆，写了又撕，撕了又写。

第一封信，措辞极为“端庄”：

“谢将军台鉴：闻将军奉旨入宫，教导外邦，彰显国威，眠与有荣焉。天气渐热，望将军保重贵体。另，慈安堂胡婆婆咳疾已愈，孩子们念将军甚。纪眠眠谨上”

写完，自己读了一遍，觉得太像公文，又添了行小字在角落：“糖霜玉兔的做法，可要？”

信塞进信封，封口处用腊梅形的火漆印仔细压好，又让阿满去西市买了盒上好的金骏眉，连同信一起，让门房老张转交。

阿满不解：“小姐，您写这么正经，谢将军能看懂您的心意吗？”

“你懂什么？”纪眠眠耳根淅热，“这叫……循序渐进！”

三日后，武安侯府回了礼——是一盒宫里的桂花酥。附了张素笺，只有两个字：“已收。”

字迹挺拔，是谢云州的手笔。没提信，也没提茶，但“已收”两个字，让纪眠眠捧着那页纸傻笑了半日。

“有戏！”她眼睛亮晶晶的，当晚就写了第二封。

这次胆子大了些：

“谢将军：桂花酥甚好，甜而不腻。将军在宫中可还习惯？南疆王子听说性子骄，若他为难将军，将军不必忍让——咱们大姜的将军，岂是让人欺负的？另，我新得了匹枣红小马，性子比踏雪烈，明日去马场驯它。若将军得闲出宫，或可一见？ --眠眠

这次没附礼物，只在信封里夹了片晒干的枫叶，红得像火。

信送出去，又等了四日。依旧附了张素笺，这次多了几个字：“马烈，当心。宫务忙，勿候。”

写第三封信时，笔尖都带着雀跃：

“云州哥哥（我这般叫你可好？）：你放心，我会小心的。枣红马我给它起名叫‘追月’，是不是很配你的‘追风’？它现在听我的话了，昨天还带我小跑了一圈。--眠眠

这次，她在信纸背面，用极淡的胭脂，画了枝简笔的梅花。

信送出去后，纪眠眠开始掰着手指等回音。可这次，一连七日，武安侯府毫无动静。

没有回礼，没有素笺，连门房老张那儿都没一句口信。

“许是宫务真的忙。”阿满安慰她。

纪眠眠抿着唇，没说话。心里那点雀跃，慢慢凉了下来。

第八日，她写了第四封。这次，笔尖蘸了墨，却迟迟落不下去。最后，只写了一行字：

“谢云州，你是不是烦我了？”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写完了，又觉得太孩子气，想撕，却最终没撕，草草折了，塞进信封。

依旧没有回音。

武安侯府，书房。

谢云州面前的书案上，整齐地摞着四封信。从端正的“台鉴”，到亲昵的“云州哥哥”，再到那句带着委屈的质问。

他都没回。

不是没看到，也不是没动容。

第一封信送来时，他刚从宫中回来，满身疲惫。展开那娟秀的字迹，读着那些故作端庄的问候，眼前却浮现出小姑娘咬着笔杆、绞尽脑汁的模样。他提笔想回点什么，最终只写了“已收”二字。

第二封，她说“咱们大姜的将军”，语气里那股护短的劲儿，让他看着看着，竟牵了牵嘴角。可看到她写“或可一见”时，那点笑意又淡了。他写了“勿候”，是提醒她，也是提醒自己。

第三封，“云州哥哥”四个字，像枚小石子，在他心湖里砸出圈圈涟漪。他捏着那页纸，看了许久，直到烛火噼啪一声，才惊醒。信纸背面那枝胭脂画的梅花，在灯下泛着极淡的红，像她笑起来时微红的脸颊。

他提笔，蘸墨，在素笺上写了个“勿”字，顿了顿，又写了个“念”字。

“勿念”。

两个字写完，他盯着看了半晌，最终将纸揉成一团，扔进字纸篓。

不能回。

回了，就是给她希望。而希望这东西，对现在的她，对他，都是负担。

第四封信，只有一行字。那委屈几乎要从纸面溢出来。

谢云州看着那行字，手指无意识地蜷紧。信纸被捏出细微的褶皱。

他起身，走到窗边。夜色沉沉，远处纪府的方向……

烦吗？

不烦。

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习惯了军中的直来直往，习惯了战场上的刀光剑影，却从未遇到过这样的攻势。温柔，执拗，像春日细雨，悄无声息地渗透，等他察觉时，四周早已是氤氲一片。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小厮低声道：“将军，大皇子府上送来帖子，三日后邀您过府，商议南疆王子狩猎事宜。”

谢云州转身：“知道了。”

小厮退下前，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将军，纪府那边……今日又送了封信来。属下见您没回前几封，就……暂且收着了。”

谢云州沉默片刻：“拿来。”

第五封信，很薄。打开，里面只有一片晒干的干花，和一行小字：

“樱花开了，很香。给你留了一枝，放在铁匠铺了。”

没有抱怨，没有质问，只是平静地告诉他，樱花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