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州捏着那片干枯的花,仿佛能闻到春日阳光下,那甜丝丝的香气。
他忽然想起枕下那个锦囊。里面的桂花,香味已经淡了。
“将军……”小厮欲言又止。
“备马。”谢云州将信收起,转身往外走。
“这么晚了,将军去哪儿?”
“西市。”
铁匠铺早已打烊,门板紧闭。谢云州在巷子里站了许久。夜风吹过他的发丝,带来一阵微微寒意。
他最终没有去敲门,翻身上马,消失在夜色里……
三日后,谢云州应约赴大皇子约。
宴设在水榭,春色正好。姜寻一身月白常服,亲自煮茶,姿态闲适。
“谢将军近日教导王子,辛苦了。”姜寻递过茶盏,笑意温和,“伽莱王子年少气盛,若有冲撞之处,将军多包涵。”
“末将分内之事。”谢云州接过茶,没喝。
“分内之事,也分尽心不尽心。”姜寻给自己斟了茶,慢悠悠道,“听说,将军教得极认真,伽莱王子进步神速,陛下甚慰。”
谢云州垂眸:“王子天资聪颖。”
“是么。”姜寻笑了笑,忽然话锋一转,“说来也巧,前几日本王遇见纪大人,她还同本王夸赞将军,说将军年少有为,是国之栋梁。”
谢云州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纪大人还提了句眠眠。”姜寻看着他,眼神温和,却带着洞悉一切的锐利,“说那丫头近日安分了不少,不再整日往外跑,倒是常 关在房里写信——也不知是写给谁的。”
水榭里安静下来,只有煮茶的咕嘟声。
谢云州握着茶盏,茶水微烫,透过瓷壁传到掌心。
“女儿家大了,有些小心思,也正常。”姜寻继续道,语气随意,“只是眠眠性子单纯,容易认死理。将军比眠眠大了不少,当知有些事,看似美好,实则镜花水月,碰不得。”
他又给谢云州续了茶,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推心置腹的意味:“本殿视将军为知己,有些话,不得不说。眠眠的婚事,纪家自有考量。将军前程远大,莫要因一时心软,误了己身,也误了……旁人。”
话说得已十分明白。
谢云州放下茶盏,起身行礼:“殿下教诲,末将铭记。”
“铭记就好。”姜寻也起身,拍了拍他肩膀,笑容加深,“狩猎在即,将军好生准备。届时,陛下还指望将军大展身手,扬我国威。”
“末将领命。”
从靖安殿出来,天色已暗。谢云州翻身上马,却未回府,而是去了西郊大营。
校场上空无一人,只有夜风呼啸。他解下佩刀,卸了外袍,只着中衣,开始练枪。
银枪破空,一招一式都带着凌厉的力道。汗水很快浸湿了中衣,贴着皮肤,勾勒出紧绷的肌肉线条。
不知练了多久,直到双臂酸软,他才停下,以枪拄地,微微喘息。
夜风很冷,吹在汗湿的身上,激起一阵战栗。
他低头,看着自己握枪的手。虎口处那道旧疤,在月光下泛着浅白的痕迹。
又想起记忆中的那束鲜花。香气似乎还萦绕在鼻尖,混着汗水和夜风的气息。
“镜花水月……”
他低声重复,唇角扯出个极淡的、自嘲的弧度。
是啊,镜花水月。
可那轮月亮,怎么就那么亮,那么固执地,照进了他这片荒芜的寒潭里?
纪眠眠的第六封信,是在狩猎前一日送出的。
这次,她没有再写那些琐碎的日常,也没有直白的思念。只寥寥数语:
“谢云州,明日狩猎,一切小心。我知道你骑射好,但林子深,野兽凶,莫要逞强。我等你平安回来。 --眠眠
信里,附了一根红绳编的平安结。
信送出去后,她一整日都心神不宁。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海里全是谢云州在林中纵马、张弓搭箭的画面。
他会……给她回信吗?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出清冷的光斑。
纪眠眠闭上眼,双手合十,在心里默默念了无数遍“平安”。
而武安侯府的书房里,谢云州面前的书案上,第六封信静静躺着。旁边,是那个小小的平安结。
许久,他将平安结系在腰间佩刀的刀柄上。
红绳在玄色刀柄上,格外显眼。
他看了片刻,将刀佩好,吹熄了灯。
像谁,固执地,在他这片漆黑的世界里,点燃的一小簇火苗。
明知不该,却忍不住,想靠近一点。
再靠近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