狩猎那日,天公作美。晨光破晓时,京郊围场已旌旗招展,人马喧嚣。
纪眠眠跟着纪岚到场时,各家车马已停了大半。她今日特意穿了身利落的红色骑装,长发高高在顶端盘成一个丸子头。腰间悄悄系了根和送他的一模一样的红绳平安结。
“眠眠,跟紧我,莫要乱跑。”纪岚低声嘱咐,目光扫过不远处皇子仪仗的方向——姜寻一身玄金骑装,正与几位官员谈笑,目光却似有若无地往这边瞟。
“知道了,娘。”纪眠眠应着,眼睛却不住在人群中搜寻。
她看见了谢云州。
他在武官队列最前,一身玄色轻甲,肩背挺直如松,正低头调试弓弦。晨光落在他侧脸,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他腰间佩着刀,刀柄上那点红色,在玄色衣甲中格外显眼。
她心里那点忐忑,瞬间被雀跃取代。
“陛下驾到——”
內侍高唱,全场肃静。女帝一身明黄骑装,御马而至,简单说了几句勉励的话,便宣布狩猎开始。年轻的世家子弟、将领们纷纷上马,呼喝着冲入围场深处。
纪眠眠没急着走。她看见姜寻策马到了谢云州身边,笑着说了句什么,谢云州颔首,两人并辔往东侧山林去。南疆王子伽莱跟在他们身后,脸上带着跃跃欲试的笑。
“眠眠,发什么呆?”纪芙策马过来,一身青碧骑装,清爽利落,“要不要跟我去西坡?听说那边有鹿群。”
“阿姐你去吧,我……我想自己转转。”纪眠眠说着,一夹马腹,踏雪轻嘶一声,小跑着往东边去。
“小姐,等等我!”阿满骑着匹小矮马,费力地追上来。
东侧山林较深,树木参天。纪眠眠放缓了速度,一边走一边留意四周痕迹。地上有新踩的马蹄印,看方向,是往深处去了。
她正要跟上去,斜刺里忽然窜出只灰兔。踏雪受惊,扬起前蹄,纪眠眠猝不及防,身子一歪,眼看要摔——
一道黑影从旁掠过,稳稳托住她胳膊。力道很大,带着熟悉的温热。
纪眠眠惊魂未定地抬头,正对上谢云州没什么表情的脸。
“谢、谢将军……”她耳根发热,一半是吓的,一半是窘的。
谢云州松开手,目光在她腰间停了停,又移开:“林子深,别乱闯。”
“我没乱闯,我……”纪眠眠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总不能说“我是跟着你来的”吧?
谢云州没再说什么,调转马头要走。纪眠眠一急,脱口而出:“你刀柄上的平安结,是我编的!”
谢云州背影顿了顿。
“我、我也给自己编了一个。”纪眠眠从腰间解下那个小小的平安结,举给他看,“你看,一样的。”
红绳在晨光下泛着柔软的光泽。两个平安结,一大一小,款式一模一样。
谢云州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深,像藏着什么她看不懂的情绪。片刻,他道:“戴着吧,保平安。”
说完,策马而去,很快消失在林深处。
纪眠眠握着那个平安结,心里又甜又涩。他收了,戴了,还让她也戴着保平安。
这算……回应吗?
“小姐,咱们还跟吗?”阿满小声问。
“不跟了。”纪眠眠将平安结仔细系回腰间,扬起笑脸,“走,咱们打猎去!总不能白来一趟!”
主仆二人往另一方向去。纪眠眠箭术平平,但运气不错,竟射中了两只野鸡。阿满欢天喜地捡了,挂在马后。
日头渐高,林子里闷热起来。纪眠眠找了处溪边歇脚,让踏雪饮水。她坐在石头上,拿出水囊喝了几口,目光无意识扫过对岸。
密林深处,似乎有人影晃动。看衣甲颜色,像是谢云州。他正下马,弯腰检查着什么。对面,南疆王子伽莱骑着马,慢悠悠靠近,手里拿着弓,脸上带着笑,嘴里说着什么。
距离太远,听不清。但纪眠眠看见谢云州直起身,摇了摇头,似在拒绝什么。
伽莱笑容淡了,忽然张弓搭箭,对准了谢云州身侧的灌木丛……
箭矢离弦的刹那,纪眠眠心脏猛地一缩。
那不是普通的狩猎用箭!箭镞是特制的三棱透甲锥,阳光下泛着幽蓝的冷光!
“小心——!”她失声惊呼。
几乎是同时,谢云州侧身闪避,箭矢擦着他肩甲掠过,“夺”一声钉进身后树干,入木三分。
伽莱大笑:“谢将军好身手!本王子试试新得的破甲箭,将军莫怪!”
谢云州站直身,看向伽莱,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冷了下来。
纪眠眠又气又急,想冲过去,却被阿满死死拽住:“小姐!不能去!那是南疆王子!”
对岸,姜寻策马从林后转出,笑着打圆场:“伽莱王子真是童心未泯。不过既是试箭,还是对着靶子好,免得误伤。”
伽莱撇撇嘴,收起弓:“大皇子说的是。谢将军,对不住啦。”
谢云州没说话,翻身上马,调头就走。经过溪边时,他目光扫过纪眠眠藏身的方向,脚步未停,很快消失在林间。
纪眠眠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手心全是冷汗。
刚才那一箭,若谢云州慢上半分……
“小姐,咱们回去吧?”阿满声音发颤,“这儿太吓人了。”
“……嗯。”纪眠眠站起身,最后看了眼对岸。姜寻和伽莱已并骑离开,有说有笑,仿佛刚才那惊险一幕从未发生。
可那支幽蓝的破甲箭,还钉在树上。
午后,围场中央的空地支起了帐篷,狩猎归来的人们在此休整、清点猎物。纪眠眠心不在焉地坐在自家帐篷里,听着外面喧哗的人声,手里无意识揉着那个平安结。
帐帘掀开,纪芙走了进来,手里提着只肥硕的灰兔。
“阿姐回来了?”纪眠眠强打精神。
“嗯。”纪芙将兔子交给随从,在她身边坐下,打量她脸色,“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没什么,有点累。”纪眠眠低头喝水。
纪芙看了眼帐外,压低声音:“我听说,上午东林那边,伽莱王子试箭,险些伤了谢将军。”
纪眠眠手指一紧:“阿姐也听说了?”
“动静不小,好些人看见了。”纪芙淡淡道,“不过大皇子殿下说是误会,伽莱王子也道了歉,陛下没追究。”
“可那箭……”纪眠眠忍不住道,“是破甲箭!”
“眠眠。”纪芙看着她,眼神平静,“有些事,心里知道就好。伽莱是南疆王子,陛下不会为这点‘小事’伤两国和气。”
纪眠眠咬紧唇。
小事?若真伤了谢云州,也是小事吗?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內侍高唱:“陛下有旨,午后骑射比试,彩头——南海夜明珠一颗!”
年轻子弟们顿时沸腾。纪眠眠跟着纪芙出帐,只见场中已设了箭靶,女帝端坐高台,含笑观看。
姜寻第一个出场。他箭术不错,三箭皆中靶心,赢得满堂彩。伽莱王子随后,竟也箭无虚发,与姜寻不相上下。
轮到谢云州时,场中安静了一瞬。
他解下长弓,走到射位。玄甲在午后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腰间刀柄上那点红色,随着他动作轻轻晃动。
张弓,搭箭,松弦。
“嗖——!”
箭矢破空,正中靶心。力道之大,箭尾震颤不休。
第二箭,依旧靶心。
第三箭……
纪眠眠屏住呼吸,看着他侧脸冷硬的线条,和拉弓时手臂绷紧的弧度。
箭出。
第三支箭,精准地劈开了第二支箭的箭尾,深深钉入靶心。
满场寂静,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
女帝抚掌大笑:“好!谢卿果然箭术超群!”
谢云州收弓,行礼,退下。经过纪眠眠身边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目光在她腰间那点红色上掠过,随即移开。
纪眠眠心跳如鼓。
“谢将军好箭法!”伽莱王子笑着说道。“不过本王子还没尽兴。谢将军,不如咱们比比移动靶?看谁先射中林子里那头白鹿——听说那可是祥瑞,谁猎到,彩头加倍!”
众人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见远处林边,果然有头通体雪白的鹿,正警觉地昂首四顾。
女帝兴致盎然:“好!便以白鹿为彩,谁先得之,朕再加赐黄金百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