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州赶至宫中时,已是戌时三刻。
紫宸殿灯火通明,女帝面色沉凝坐于御案后,下首立着刑部尚书、大理寺卿、禁军统领,以及面色苍白的南疆正使。殿内气氛凝重。
“谢卿来了。”女帝抬眼,目光在他吊着的右臂上顿了顿,“伤可好些?”
“谢陛下关怀,已无大碍。”谢云州单膝跪地,“不知伽莱王子伤势如何?”
“太医正在全力救治。”女帝声音低沉,“人还昏迷着,心口中了一刀,再偏二寸就没救了。所幸救治及时,性命应能保住。”
谢云州心头一沉。
“行刺之人可曾抓到?”
“当场格杀三人,活捉一人。”禁军统领上前一步,神色凝重,“但活口在被押送途中……服毒自尽了。”
服毒自尽。死士。
谢云州与女帝对视一眼,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寒意。
“谢卿,”女帝缓缓开口,“伽莱王子是在驿馆遇刺。当时馆中守卫,有一半是你麾下的禁军。”
话音落下,殿内骤然死寂。
南疆正使猛地抬头,眼中射出愤恨的光:“陛下!我南疆王子在大姜都城遇刺,守卫的禁军竟毫无察觉!此事若不查个水落石出, 我南疆上下——”
“正使稍安。”女帝抬手打断,目光却仍落在谢云州身上,“谢卿,你有何话说?”
谢云州跪得笔直:“末将麾下护卫驿馆,职责所在,不敢有失。王子遇刺,末将难辞其咎。恳请陛下将末将下狱,彻查此案。”
“下狱?”女帝轻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你是武安侯独子,是朕亲封的云麾将军。此刻下狱,朝野会如何议论?
谢云州垂眸不语。
“罢了。”女帝摆摆手,“朕信你。但此事关系两国邦交,不能不查。从今日起,驿馆守卫全数撤换,由羽林卫接管。谢卿,你伤未愈,又牵涉其中,便暂卸禁军副统领之职,在府中静养。待案情查明,再做定夺。”
暂卸军职……。
这是最体面的处置,也是严厉的警告。
谢云州叩首:“末将领旨。”
………………………………………
出宫时,夜色已深。宫门外,姜寻的马车静静候着。
“谢将军。”姜寻掀起车帘,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色,“母皇也是迫不得已。将军勿要多心。”
“末将明白。”谢云州拱手。
“驿馆守卫之事,最终一定会查明真相,定会还将军一个清白。”姜寻温声道,“只是将军这几日,怕是要受些委屈了。”
“不敢。”
姜寻看着他苍白却依旧挺拔的身影,忽然轻叹一声:“谢将军“
谢云州抬眸。
“伽莱王子遇刺,时机太巧了。”姜寻压低声音,“他前脚刚‘误伤’了将军,后脚就遭刺杀。朝野上下,会怎么想?”
会想是谢云州怀恨在心,暗中报复。
“更何况,将军麾下禁军护卫驿馆,刺客却能如入无人之境……若非里应外合,如何能做到?”
谢云州瞳孔微缩。
“当然,本殿下是信将军的。”姜寻笑了笑,放下车帘,“将军好生养伤。”
马车辘辘驶离,消失在宫道尽头。
谢云州站在原地,夜风吹过,扬起他玄色衣摆。肩伤处隐隐作痛,可心里那处,更冷。
“将军,”亲兵牵马过来,低声道,“回府吗?”
谢云州翻身上马,却未往武安侯府方向去。
“去驿馆。”
“可陛下有旨,让您回府静养……”
“去驿馆。”
驿馆已被羽林卫团团围住,灯火通明,禁严异常。谢云州亮出腰牌,守门的羽林卫认得他,犹豫片刻,放他进去。
馆内一片狼藉。打斗的痕迹从二楼客房一直延伸到庭院,地上还残留着暗褐色的血迹。几个刑部的仵作和衙役正在现场勘验,见谢云州进来,纷纷行礼。
“谢将军。”
“情况如何?”谢云州问。
为首的仵作上前,低声道:“刺客一共四人,三人当场毙命,一人被擒后服毒。看身手和兵刃,像是江湖死士,但……”
“但什么?”
仵作迟疑了一下,从证物盘中拿起一把短刃,递给他:“将军请看这刀。”
谢云州接过。刀是普通的精钢短刃,但刀柄上刻着个极小的标记——一只展翅的鹰,鹰眼中镶着粒极细的红宝石。
他瞳孔骤缩。
这个标记,他见过。在北境,在那些试图潜入大姜刺探军情的狄族细作身上。
“狄族的‘血鹰’死士。”他缓缓道。
“正是。”仵作声音更低,“可狄族与南疆向来没有交集,为何要刺杀南疆王子?况且,血鹰死士为何会出现在京城?”
谢云州握着那把短刃,指尖冰凉。
是啊,为什么?
是有人栽赃,想将水搅浑?还是……这背后,有更大的阴谋?
“将军,”一名衙役匆匆进来,手里捧着一物,“在刺客身上搜到的。”
是个小小的、已经空了的革囊,里面残留着些粉末。谢云州接过闻了闻,脸色骤变。
是南疆特制的迷魂散。中毒者会短暂丧失神智,任人摆布。
“刺客身上,怎会有南疆的东西?”仵作愕然。
谢云州没说话,只是将革囊紧紧攥在手中。
迷雾重重。狄族的刀,南疆的药,禁军的失职,还有……伽莱王子恰到好处的“误伤”和他自己的箭伤。
这一切,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网,冲着武安候府来。
“将军,”亲兵低声提醒:“时间不早了,该回了。若是让人知道您私自来此……”
谢云州将短刃和革囊递还,转身走出驿馆。
他翻身上马,最后看了眼这座森严的驿馆,策马离开。
马蹄声在空寂的长街上回荡,一声声,敲在心上。
纪眠眠是次日中午得知消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