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不知何时已响成一片,由疏而密,打在屋瓦上、树叶上,噼啪作响。寒意随着风雨渗进室内。
谢云州收回眼,看向屋内的更漏。
静默地看了好一会儿,他终于起身,一言不发地朝门外走去。
“公子?”元青被惊醒,迷迷糊糊见他要出去,连忙抓起门边的油纸伞跟上去,“这么晚了,还下着雨,您要去哪儿?”
刚出房门,穿堂风挟着冰凉的雨丝扑面刮来,险些将伞掀翻。元青费力地稳住伞,小跑着跟上谢云州的步伐。那道挺拔的身影走得很快,径直穿过回廊,来到侯府后门。
谢云州停在门内,静立片刻,伸手,抽掉了厚重的门栓。
“吱呀——”
木门被拉开。门外,巷子空寂,只有被风雨吹打的槐树疯狂摇曳。
果然……走了么。
他眼底那点自己都未察觉的微光暗了下去,正欲转身。
动作却骤然僵住。
他的目光,落在门边那个小小的、蜷缩在角落阴影里的身影上。
她抱着膝盖,脑袋埋在臂弯里,单薄的肩膀在寒风冷雨中微微发抖,像一只被遗弃在路边、湿透了绒毛的雏鸟。发丝被雨水打湿,几缕贴在光洁却冻得通红的额角。
开门的声音惊动了她。
纪眠眠蓦地抬起头看过来。大约是冻得狠了,又等了太久,她眼神有些发直,顶着懵懂的小脸,眯着眼辨认了好一会儿,才不确定地、轻声开口,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谢……谢云州?你……你回来啦?陛下……没有责罚你吧?”
谢云州的目光缓缓扫过她被冻得通红的耳朵、鼻尖,还有那被雨水打湿、显得格外纤长浓密的睫毛。他握着门框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手背青筋微微凸起。
“……你怎么还在这里?”他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沙哑。
终于听清了他熟悉的声音,纪眠眠一直强撑着的某种东西忽然松懈下来,眼眶猛地一酸。她仰着苍白的小脸,望着他,声音里带了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娇气和依赖:
“我想见你呀……”
谢云州喉结滚动了一下,抬眼望了望越来越急的雨势,又垂眸看向她单薄的衣衫和湿了的裙角,终是侧身让开:“进来说话。”
纪眠眠眼睛一亮,立刻想站起来,却“哎哟”一声,又跌坐回去,小脸皱起,用手去揉小腿肚,声音更委屈了:“我……我腿麻了,动不了……”
谢云州沉默地看了她两秒。然后,他弯下腰,伸出左手——稳稳地握住了她纤细冰凉的手臂,微微一用力,将人从地上拉了起来。
纪眠眠借着他的力道站起,腿脚依旧酸麻,不由得踉跄一下,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什么稳住自己。等站稳了才发现,自己抓住的,是他未来得及抽回的手腕。
男人的手腕温热,骨节分明,能感受到皮肤下沉稳的脉搏。而她的手指冰凉。
谢云州低下头,看着那只紧紧抓在自己腕上的、属于少女的纤白小手。
他没有动,也没有挣脱。
纪眠眠就这样,一路扶着他的手腕,被他半牵着,穿过雨丝细密的庭院,走进了温暖干燥的书房。
书房重新被明亮的烛火笼罩。陈设简洁而冷硬,并无过多装饰。靠墙是一面乌木书架,密密麻麻摆满了兵书、史策与舆图。墙上悬挂着一柄古朴的长剑,一张巨大的北境疆域图。另一侧是宽大的书案,文房四宝整齐有序,镇纸下压着未写完的信笺。整个房间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一种冷冽的、属于军人的秩序感。
元青手脚麻利地搬来炭盆,又奉上热腾腾的姜汤。纪眠眠拥着厚实的绒毯,缩在窗下的罗汉榻上,小口小口啜饮着碗里辛辣的汤水。每喝一口,就悄悄抬起眼睫,飞快地瞟一眼对面书案后重新执卷而坐的人。
她问起朝堂上的事,谢云州只简短答了“无事”、“陛下明鉴”,便不再多言。她悬着的心,终于缓缓落回实处。
心里像是被注入了温热的蜜糖,甜丝丝、暖洋洋的。她看着他垂眸阅读的侧脸,在跳跃的烛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俊朗,看着看着,竟有些痴了。
直到——
“咕噜……”
一声清晰的腹鸣,打破了满室静谧。
纪眠眠的脸腾地红了,慌忙捂住肚子,哀怨又不好意思地看向书案后的人。
谢云州执书的手顿了顿,从书卷后抬起眼,正对上她那双写满“我饿了”“都怪你”的眸子。他移开视线,轻咳一声,转向门口:“元青,去厨房看看,还有什么易克化的吃食,做些送来。”
简单的汤饼小菜很快送来。纪眠眠也确实饿了,吃得格外香甜。暖意和饱足感涌上,加上之前又冷又累,精神一放松,浓浓的困意便席卷而来。
她原本还强打着精神,有一搭没一搭地偷看谢云州,可脑袋却渐渐沉重,最后终于支撑不住,身子一歪,就这么靠着引枕,在温暖的书房、沉沉睡去。甚至无意识地咂了咂嘴,仿佛梦中还有美食。
轻微的、均匀的呼吸声传来。
谢云州从书卷后抬起眼,望向对面。
罗汉榻上,少女乌黑如绸的长发松散铺开,衬得小脸愈发白皙如玉。她猫儿似的蜷着身子,浓密的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静谧的阴影,睡得毫无防备,香甜安然。
他静静地看着她,烛火在他深邃的眼底温柔跳动。这一刻,窗外风雨声似乎远去,世间喧嚣皆尽消散,唯有这一室暖光,与她安稳的睡颜。心底某个角落,蓦地柔软下去,又泛起一丝陌生的、令人心悸的波澜。
他竟希望,时间能在此刻多停留一会儿。
谢云州抬手,轻轻按了按左胸。那里,分明跳得有些快,有些沉,与平日截然不同。
他放下书卷,起身,脚步极轻地走到榻边。弯下腰,一手小心地托起她温热的颈后,另一只手臂隔着绒毯,稳稳穿过她的腿弯。
略微用力,便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少女的身子很轻,柔软地倚靠在他怀里。如云的乌发随着动作倾泻而下,几缕发丝拂过他的手背,带来一阵细微的、酥麻的痒意,像是有极小的蚂蚁轻轻爬过。
谢云州抱着她的手臂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手指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阵陌生的悸动,转身,抱着怀中沉睡的少女,稳稳地走出书房,步入依旧飘着冷雨的夜色回廊。
一路无言,只有脚步声轻响,和檐下雨滴落的清音。
他抱着她,走进早已收拾好的厢房,动作轻柔地将她放在床榻上。又俯身,将她颊边散乱的长发,细细拨开,理顺。
做完这一切,他站在床边,帷帐的阴影里,凝视了她安静的睡颜片刻,方才直起身,调暗了灯烛,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掩上了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