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安侯府,书房。
谢英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摊着一卷泛黄的边境布防图。她手指在图上某个位置轻轻敲着,眼神沉静如古井。
谢云州坐在下首,右臂依旧吊着,脸色比昨日好了些。
“娘,”他低声开口,“若明日陛下问罪,您……”
“陛下不会问罪。”谢英打断他,声音平静无波,“至少,不会明着问罪。”
谢云州抬眸。
“南疆这些小技俩,你以为陛下看不出来吗?只要北境存在一日,她就不会动我们谢家。
"明日朝堂上,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要轻举妄动。"
五更鼓刚过,紫宸殿内已站满了文武百官。纪岚站在文官队列中,余光瞥见武安侯谢英拄着龙纹拐杖立于武将首位,玄色朝服上金线绣的麒麟在灯光中隐隐发亮。
"陛下驾到——"
女帝端坐蟠龙金椅,九旒玉冕垂下的珠帘遮住了眉眼,唯有涂着丹蔻的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刑部,南疆使团一案,查得如何了?” 声音听不出喜怒。
刑部尚书出列,手捧卷宗,声音清晰平稳地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回陛下,经详查,刺客所用兵刃、衣着残片及身上特有刺青图腾,皆与北境狄族暗探相符。其意图显是行刺南疆王子,嫁祸于我朝,欲引南疆与我为敌,彼时北境便可趁乱渔利。此乃一石二鸟之计,歹毒至极。”
“陛下!”一声虎吼,一位姓雷的将军猛地踏出,目眦欲裂,“证据确凿!北境狄狗欺人太甚!既想害南疆王子挑起战端,又要嫁祸谢将军,毁我北境柱石!其心可诛!末将请命,愿率精兵,踏平狄族王庭!”
“雷将军所言极是!”另一位与谢家交好的老将须发皆张,怒道,“谢侯爷镇守北境数十载,满身旧伤皆是忠骨所换!谢小将军少年从军,此番更是为国负伤!南疆蛮夷,与狄族勾连,行此卑劣之事,若不严惩,国威何存?军心何安?”
“雷将军所言极是!”另一位与谢家交好的老将怒道:“谢侯爷镇守北境几十年,满身旧伤,谢将军少年从军,一身忠骨!南疆蛮夷,若再不严惩,国威何存?军心何安?”
武将队列顿时群情激愤,你一言我一语,俱是痛斥南疆背信弃义、北境狼子野心。文官这边则大多缄默,有人皱眉,有人垂眸,气氛微妙。
珠帘后,女帝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自始至终未发一言的谢英身上:“武安侯,你有何话说?”
谢英松开拐杖,稳稳行礼,声音沉静无波:“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老臣一介武夫,只知守土卫边。犬子之伤,疆土之患,陛下明鉴万里,自有圣裁。老臣,谨遵陛下谕令。”
没有哭诉,没有激愤,甚至没有一句要求严惩的话。但这平静之下蕴含的力量,却比任何激烈的言辞都更沉重。
女帝静默片刻,缓缓开口:“谢家满门忠烈,受此构陷,朕心甚痛。赐武安侯东海明珠一斛、西域雪莲十株、宫内珍藏续骨膏药三副。另,武安侯谢英加食邑千户,以彰其功,慰其苦心。”
“陛下——”有文官下意识想开口,被女帝抬手止住。
“南疆使团,”女帝的声音转冷,“羁留京师,徒生事端。着羽林卫严加看管,一应饮食起居由光禄寺与太医院共同负责。待伽莱王子伤势无碍,即派兵‘礼送’出境,不得逗留!”
“退朝——”
纪府。
“啊啊啊啊——闷死啦!”纪眠眠在柔软的塌上滚来滚去,毫无形象可言,“阿满!外面到底怎么样了嘛!我娘和我姐回来没?有没有谢云州的消息?”
阿满苦着脸:“小姐,大人还没下朝呢。您这都问第八遍了……”
“我能不急嘛!”纪眠眠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小脸皱成包子,“谢云州肩膀还伤着,我又被关在家里,那些南疆坏人还在京城……陛下会不会真的罚他?
两刻钟后,纪府高耸的院墙下,阿满扶着凳子,心惊胆战的望着头顶上的人:“小姐,这墙也太高了,你当真要上去吗?”
纪眠眠头也没回,深吸一口气,用力一撑,窈窕的身影便翻了上去,骑在墙头。她回头对吓傻的阿满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又看了眼地面,一咬牙,闭眼往下跳去。
“哎哟!”落地时踉跄了一下,好在墙下是松软的泥土地,只是裙摆沾了泥点。她拍拍手,在脑海中规划了一番路线,匆匆拐进了一旁的小路。
阿满不可思议地抬头望着天,爱情的威力真的是无比巨大啊,难道话本上说的都是真的。
一柱香后,武安候府后门门外。
纪眠眠在门外徘徊了一会儿,又在心里打了会腹稿,眼见日头渐渐西斜,她终于鼓起勇气,上前叩响了门环。
吱呀”一声,侧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年轻小厮的脸。见门外站着个衣衫精致、容貌娇美却鬓发微乱、裙角沾泥的陌生少女,小厮愣了愣,结巴道:“请、请问小姐……找哪位?”
“我找你们少将军,”纪眠眠尽量让声音显得平静,“他……可下朝回府了?”说着,她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递过去。
小厮脸一红,连忙摆手后退:“小姐客气,使不得使不得。您稍候,奴这就去通传管事。”
片刻后,小厮回来,面带难色:“这位小姐,少将军尚未回府。管事说了,不知小姐身份,不敢随意放人进府。您……要不晚些时候再来?”
门在面前轻轻合上。
纪眠眠望着那扇紧闭的乌木门,抿了抿唇,没走。
天色渐渐暗沉下去,掌灯的仆人引着烛火,将院子里悬挂的灯笼一盏一盏点亮。
饭菜的香气隐约飘出。下人们比肩接踵,有条不紊的忙碌起来,去厨房端来热腾腾的饭菜,送进餐厅,等房里的人用完,又去收拾碗筷。
亥时前后,一切重归寂静。夜风起了,卷过空荡的巷子,空气中隐隐有湿气传来,要变天了。
眠眠抱紧手臂,忍不住轻轻跺了跺脚。
灯火通明的书房里,元青站在书案边研着墨,看着谢云州心不在烟的翻阅着一卷兵书,目光却久久未动。
过了会儿忍不住道:“公子,纪二小姐已在门口等了快二个时辰了,这天,这天瞧着马上要落雨了。”
谢云州的手一顿,眼底滑过一丝心疼,看了眼窗外的天色。
“要不要请她……”
“不必管。”谢云州回过神,继续看书。
更漏声声,似一曲轻缓的眠歌。不知过了多久,元青在一旁小鸡吃米般打起了瞌睡。
“呼——”
一阵猛烈的北风猝然撞在窗棂上,发出呜呜声响,从缝隙钻入,吹得案头烛火剧烈摇晃,光影乱舞。
谢云州手中书卷“啪”地一声轻响,落在了案上。他抬起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