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垂下眼睫,掩去眸中所有情绪,只留下一个平静无波的侧脸轮廓。
“你值得更好的。”
纪眠眠愣住了。
“我配不上你。”
纪眠眠知道这是自己被拒绝了,顿时难过起来,这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喜欢上一个男子,第一次向人表白。
“走吧。”谢云州已站起身,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凝滞与低语从未发生,“时候不早,我送你回去。你一夜未归,家里该担心了。”
他率先转身,向外走去。
纪眠眠呆坐了片刻,才慢慢站起来,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穿过侯府的回廊、庭院。他走得不快,但她始终落后他一步的距离。
一步之遥,却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鸿沟。
路上谁也没有说话。
快到纪府时,她终于忍不住,快走两步,与他几乎并肩,仰起头,不死心地又问,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谢云洲,你是不是……有什么难处?还是……你母亲不同意?”
谢云洲抬眸看到她眼眶发红,泫然欲泣。他强迫自己扭过头,不忍看她。
“没有,是我自己不想嫁人,和家母和别人都没有关系。
纪眠眠停下脚步,怔怔地看着他挺直却疏离的背影。
委屈、难堪、伤心,还有一丝愤怒,猛地冲上头顶。她狠狠咬了咬下唇,将涌到眼眶的湿意逼回去,然后猛地转身,再不多看他一眼,提起裙摆,朝着纪府后门的方向,头也不回地跑了。脚步又快又急,像是要逃离什么,又像是怕慢一步,那不争气的眼泪就会当着他的面掉下来。
谢云州站在原地,直到那抹鹅黄色的身影消失在纪府侧门内,再也看不见。
他独自在巷口站了许久,直到微风卷起落叶,扑打在他天青色的衣袍上。
纪府,眠月阁外。
阿满正急得在院门口团团转,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抬头,猛地看见自家小姐低着头,快步从月洞门那边走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圈似乎有点红。
“哎哟我的二小姐!您可算回来了!”阿满扑上去,压低声音,又快又急,“您这一夜未归,可吓死奴了!今儿一早主君就传我问话,好一顿训斥,说我看顾不力……”他絮叨着,忽然察觉到纪眠眠异常沉默,忙仔细打量她神色,小心翼翼问,“小姐,您……见到谢将军了吗?怎么样?你这一夜未归,是不是已经得手了?
纪眠眠脚步不停,径直冲进卧房,甩掉脚上的绣鞋,合衣就往床榻上一扑,将脸埋进柔软的锦被里。
“怎么样?小姐,您说话呀!”阿满跟进来,焦急地问。
闷闷的声音从被褥里传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懊恼:“出师未捷……身先死!”
“啊?”阿满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倒抽一口凉气,“不是吧?!谢将军他……他拒绝了您?”他围着床榻打转,百思不得其解,“这不可能啊!小姐您可是咱们京城多少儿郎的春闺梦里人!大皇子那边不也一直……”
“别跟我提他!”纪眠眠猛地从床上坐起来,眼睛果然红红的,像只委屈的兔子,但更多是气恼和不甘。她举起拳头,泄愤似的捶了两下柔软的床铺,“啊啊啊!烦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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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时分,纪眠眠被父亲夏清和叫到正厅。
夏清和沉着脸,将她夜不归宿、翻墙出去的行径严厉训斥了一顿,直说得纪眠眠蔫头耷脑,老老实实认错,保证绝不再犯。见她态度尚可,夏清和脸色稍霁,气也消了大半。
但显然,敲打并未结束。
夏清和呷了口茶,慢悠悠地对旁边侍立的小厮抬了抬手。小厮会意,捧上一个精致的红木托盘,上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一卷卷裱好的画轴。
“眠眠啊,”夏清和语气缓和下来,带着循循善诱,“你也大了,该懂事了。那些不着调的心思,该收收了。”他随手拿起最上面一卷画轴,展开,里面是一位翩翩公子的工笔小像,旁边还附有家世、才学介绍。
“这是光禄寺刘大人家的小公子,年方十八,书画双绝,性情温和。”他又展开另一卷,“这是威远伯家的三少爷,打理家族产业颇有才干,人品端方。”
他一张张翻着,如数家珍:“你看这些公子,哪个不是家世清白,品貌俱佳?随便挑出一个,配我们纪家,都是门当户对,稳稳当当。”
他将画轴往纪眠眠面前推了推,语气不容置疑:“听爹爹的话,从这些里面,好好挑一个合眼缘的。挑好了,爹私下安排你们见见。若合适,先把亲事定下。等你满了十八,再成亲。也省得你整日胡思乱想,追着那谢家小子满城跑,平白惹人笑话,也没见人家多领你的情。”
纪眠眠垂着眼,盯着面前琳琅满目的“公子图”。
父亲还在耳畔说着什么“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脾气好会疼人”。
她的思绪,早已不受控制地,飘回了那个雨夜,飘回了那间有着松柏气息的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