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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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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云州盯着那光秃秃的箭靶,薄唇紧抿,侧脸线条绷得死紧。半晌,才从喉间挤出几个字,语气生硬:“……风太大了。”

说完,他再不停留,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大步朝着慈安堂门外走去。背影挺拔,却透着一股罕见的仓促。

“诶!谢云州!你等等!”纪眠眠慌忙扔下弓,提起裙摆追了上去,“喂!你走那么快干嘛!我又不是故意的!你、你别生气啊!”

前面的人脚步似乎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却没有停,只是速度明显放慢了许多。

纪眠眠气喘吁吁地追上,与他并肩,侧头偷瞄他紧绷的侧脸。犹豫了一下,她伸出手,手指悄悄地、带着试探地,勾了勾他垂在身侧的手。

先是小指,然后是无名指,最后,小心翼翼地,用自己的拇指,勾住了他的拇指。

谢云州浑身一僵,却没有立刻甩开。纪眠眠清晰地看到,他原本白皙的耳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漫开一层薄红,一直蔓延到颈侧。

这抹红,像是一剂强心针,给了纪眠眠莫大的勇气。她轻轻晃了晃勾着他的手指,声音放得又软又轻,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

“云州,昨天晚上……你来看我,我很开心。” 她感觉到被她勾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我知道,你心里……是有我的,哪怕只有一点点。” 她继续说着,目光追随着他线条冷硬的侧脸,“我也知道,你有很多顾虑,有很多……我不能问,也不能替你分担的重担。”

她停下脚步,轻轻拉了他一下,迫使他不得不也停下来,转身面对她。她仰起脸,目光澄澈而坚定,映着暖阳,熠熠生辉:“但是,我会在这里等着你。一直等……

“所以,” 她看着他深邃的眼眸,那里面的情绪复杂难辨,有挣扎,有动容,还有她看不懂的沉重,“不要拒绝我靠近你,好吗?我们一起努力,一起想办法,好不好?不管是你肩上的重担,还是别的什么……总会有办法的,对不对?”

说着,她松开勾着他的手指,转而两只手轻轻扶上他那只未受伤的手臂,像只依赖人的小猫,带着恳求,撒娇般地摇了摇。她的眼神如此真诚,如此炽热,毫无保留地将一颗滚烫的真心捧到他面前。

谢云州垂眸看着她。少女仰起的脸上,是毫不作伪的深情与执着,阳光在她眼中碎成璀璨的光点。那一瞬间,他冰冷坚硬的心防,仿佛被这目光和温度凿开了一道巨大的裂缝。心底有个声音在疯狂叫嚣,冲破所有理智:答应她!你怎么能拒绝这样一个待你如赤子、爱你如烈火的人?你怎么忍心让她眼中这般明亮的光,因你而熄灭?

几乎,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可就在这时,母亲谢英沉静而疲惫的面容,紫宸殿上珠帘后莫测的目光,北境寒风中猎猎作响的“谢”字军旗……如同潮水般汹涌扑来,将他那点刚刚萌芽的、脆弱的悸动,狠狠压回冰冷的深渊。

他眼底那溢出来的动容与柔软,一点点、一点点地,被沉重的现实与责任覆盖,重新变得幽深、晦暗,最终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唇瓣翕动,一个艰涩的“我”字即将出口……

“不许说!” 纪眠眠却像是看穿了他的意图,忽然打断他。她松开他的手臂,双手叉腰,仰起脸,努力做出凶巴巴的样子,“不许拒绝我!你要是敢说‘不’,我、我现在就哭给你看!就在这大街上!”

她耍起无赖,眼底却藏着不容错辨的紧张和害怕。

谢云州:“……”

纪眠眠等了几息,见他只是抿唇看着自己,并未说出绝情的话,心中那根绷紧的弦骤然一松,随即涌上巨大的喜悦。她自动将他的沉默理解为默许,眼睛弯成了月牙,立刻顺杆爬:“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啦!”

她心满意足,重新伸出手,这一次,不是勾手指,而是大胆地、轻轻握住了他微凉的手掌。谢云州身体又是一僵,却没有挣脱。

“走啦走啦!” 纪眠眠笑靥如花,牵着他转身,朝着与回家相反的方向走去,“我带你去个好地方!你肯定喜欢!”

谢云州被她牵着,脚步有些迟滞,甚至微妙地同手同脚了一瞬,引得纪眠眠回头偷笑。他素来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和冷静,在她面前仿佛总是不太够用。双腿似乎不听大脑使唤,自动地、沉默地,跟上了前方那雀跃的身影。掌心传来她柔嫩小手的温度和微微的汗意,一直烫到他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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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刻钟后,纪眠眠牵着他,停在了一条僻静小巷深处。

店面不大,门脸古朴,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漱玉斋”。是家专营玉器的小店。

店里的伙计显然认得纪眠眠,见她进来,立刻热情地迎上:“纪二小姐来了!快请进,前儿刚到一批新货,成色极好,正等着您来掌眼呢!”

谢云州随她步入店内。铺面虽不宽敞,却布置得清雅整洁。多宝阁上陈列着各式玉器,玉佩、玉环、玉扣、玉摆件,在柔和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略一打量,便知这家店虽非京城顶尖字号,但所选玉料质地干净,雕工也颇为细致精巧,并非凡品。

纪眠眠对伙计摆摆手:“把你们新到的、最好的发簪都拿出来瞧瞧。”

伙计应声而去,很快捧出一个铺着墨绿绒布的托盘,上面整齐排列着七八支男子发簪。玉质有白玉、青玉、墨玉,款式或古朴,或清雅,或稍带纹饰。

纪眠眠认真地一支支看过去,时而拿起来对着光细看玉质,时而凑近观察雕工。谢云州安静地站在她身侧,目光落在那些发簪上,心中隐约猜到了什么,耳根刚刚褪下的热度,又隐隐有回升之势。

最终,纪眠眠的目光停留在一支青玉簪上。

那簪子通体由一块上好的和田青玉雕成,玉色匀净,光泽内敛温润。仅在簪头处做了微微的修饰——雕成了一小节竹节的形状,线条简洁流畅,只在竹节侧面,极为精巧地浅刻了两三片竹叶,栩栩如生,仿佛随风轻颤。

竹,虚心有节,挺拔不屈。正是最适合他的意象。

纪眠眠拿起这支青玉竹节簪,转身面向谢云州,眼睛亮晶晶的,她踮起脚尖,将簪子轻轻在他束起的发髻旁比了比。

墨发如玉,玉簪清辉,相得益彰。他冷峻的眉眼,似乎也被这温润的玉色柔和了几分。

“真好看。”纪眠眠抬头,望着他,满意地点了点头,笑容如花绽放,带着满满的成就感与喜悦。

谢云州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目光微垂,落在她手中的玉簪上,喉结轻轻滚动。在姜国,女子赠男子发簪,意义非同寻常。这不仅是贴身之物,更常被视为定情信物,含蓄表达“结发同心”之愿。非两情相悦、互许终身者,不会轻易赠受。

伙计在一旁,看看纪二小姐,又看看这位气度不凡、面生的俊朗公子,脸上露出了然又善意的微笑,识趣地退开几步。

纪眠眠将玉簪递到他面前,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入他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无比的郑重:“这个,送你。”

谢云州看着那支静静躺在她白皙掌心的青玉簪,又抬眼看向她盛满期待与忐忑的眼眸。理智在疯狂拉响警报,提醒他这礼物的含义,提醒他应立刻拒绝,斩断这不该有的牵绊。

可是,身体却像有自己的意志。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指尖微颤,接过了那支犹带着她掌心温度的玉簪。触手温凉,质地细腻,那精心雕琢的竹节纹路,清晰地烙印在他指腹。

他接下了。

纪眠眠看着他接过玉簪,紧紧握在手中,眼底瞬间迸发出璀璨夺目的光彩,那光芒几乎要满溢出来。她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只能用力抿着唇,才能抑制住想要欢呼的冲动。

谢云州就这样,在一片混沌的、交织着悸动与惶恐的情绪中,握着那支意义非凡的玉簪,被纪眠眠牵着,如同梦游般,离开了漱玉斋,离开了那条小巷,一路沉默地回到了武安侯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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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晚膳用毕,独自坐在寂静的书房里,窗外月色清冷,谢云州才仿佛从一场漫长而失控的迷梦中,缓缓回过神来。

书案上,那支青玉竹节簪静静地躺在柔软的锦帕上,在烛光下流转着温润宁静的光泽。它无声地提醒着他白日里发生的一切——慈安堂意外的贴近,唇瓣擦过下颌的战栗,她带着娇蛮的“威胁”,巷子深处那家小店,以及她将玉簪递给他时,那混合着羞涩、勇敢与无限期待的眼神。

心脏后知后觉地,开始剧烈搏动,一阵紧过一阵,分不清是甜蜜的余韵,还是坠入深渊前最后的狂欢。

他拿起玉簪,冰凉的触感让他指尖微缩。

一股陌生的、滚烫的暖流无法抑制地从心底最深处涌出,瞬间流遍四肢百骸,带来一种近乎眩晕的满足与快乐。这快乐如此纯粹,如此汹涌,几乎要将他淹没。他竟……收下了她的发簪。

可这快乐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紧随其后的,是排山倒海的懊悔与恐惧。如同寒冬腊月被兜头浇下一桶冰水,瞬间冻结了所有悸动。

他做了什么?他怎可如此冲动,如此不智?收下这支发簪,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这不仅仅是一件礼物,这是一个承诺,一个牵绊,一个将她与自己、与谢家这艘航行在惊涛骇浪中的船,牢牢绑在一起。

甜蜜与痛楚,渴望与理智,像两股狂暴的漩涡,在他胸中疯狂撕扯、冲撞。

这一夜,武安侯府书房的烛火,亮了很久,又熄灭在浓重的夜色里。

而谢云州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了无睡意。一闭眼,便是她阳光下灿烂的笑脸,是她勾着他手指时狡黠又羞涩的眼神。

一夜无眠,唯有窗外更漏声声,滴答到天明。而那支青玉竹节簪,静静躺在他的枕边,像一个甜蜜又危险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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