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几日,夏清和将纪眠眠唤到跟前,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期待与松快。
“眠眠,陆府那边递了话过来。”夏清和抿了口茶,眼底有笑意,“陆小公子对你很是满意,陆尚书与你母亲同朝为官,家风清正,陆小公子你也见了,品貌才学皆是上选。你看……这门亲事,可要早些定下来?”
纪眠眠正百无聊赖地拨弄鬓角的头发,闻言,嘴一撇,想也没想便道:“陆公子是很好,温柔守礼,家世也好。可是爹爹,他……不是我喜欢的那一款。”
夏清和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慢慢沉了下去,最终化作一片愠怒的黑沉。他将茶盏重重往桌上一顿,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不是你喜欢的那一款?” 夏清和的声音抬高,带着压抑的怒气,“那你倒说说,你喜欢哪一款?是不是还惦记着武安侯府那个冷心冷面、一身麻烦的谢云州?
纪眠眠被戳中心事,又见父亲动怒,垂下头,手指绞着衣带,不吭声。这沉默无异于默认。
夏清和见状,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指着她,指尖都在发颤:“你、你简直是鬼迷心窍!那谢家是什么处境?那谢云州怎么可能安心嫁人生子,你是要气死为父才甘心!”
“爹爹……”纪眠眠试图辩解。
“闭嘴!”夏清和厉声打断,“我看你是日子过得太舒坦,净想些不该想的!从今日起,你给我回你自己院子好好反省!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踏出府门半步!阿满!”
“奴、奴在。”阿满在门外颤声应道。
“给我看好二小姐!她若再偷跑出去,我唯你是问!”夏清和拂袖背过身去,显然气得不轻。
“是……”阿满快哭出来了。
纪眠眠知道父亲正在气头上,多说无益,只好扁了扁嘴,行了个礼,蔫头耷脑地退了出去。
回到眠月阁,她往院中的躺椅上一瘫,望着头顶的银杏树叶,长长叹了口气:“唉……爹爹这是又逼我翻墙啊。”
阿满跟在她身后,闻言差点给她跪下,苦着脸央求:“我的好小姐,祖宗!您可饶了奴吧!您要是再翻一次墙,主君非得把奴的腿打断不可!奴求求您了,这几天就安安生生在院子里看看书、赏赏花,行吗?”
纪眠眠烦躁地摆摆手,示意她别吵。阿满无法,只得愁眉苦脸地退到廊下守着。
夏末初秋的风已带了几分舒爽的凉意,轻轻拂过庭院,摇动花叶,沙沙作响。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斑驳晃动的光点,落在她脸上身上,暖洋洋的。在这般静谧里,瞌睡渐渐上涌,眼皮越来越沉。
半梦半醒间,谢云州的面容又清晰地浮现出来。那日被她牵着手,走在巷中,耳廓通红,步伐僵硬,甚至同手同脚的模样。
笨拙,窘迫,害羞得让她心尖发软。
不知道他最近在做什么?肩膀的伤可好些了?有没有想她?
思绪飘忽,渐渐沉入不甚安稳的浅眠。
武安侯府。
太医仔细检查了谢云州右肩的伤处,又让他做了几个简单的动作,最后满意地点点头。
“谢将军恢复得极好,筋骨愈合稳固,血脉通畅。到底是年轻底子好。”太医边收拾药箱边道,“只是还需记得,按时换药,近两月内仍不可提拉重物,或过度使用右臂。日常练功,亦需循序渐进。再细心将养月余,当可恢复如初,于日后行军征战应无大碍。”
谢云州一直微蹙的眉头终于舒展开,郑重抱拳:“有劳太医,云州谨记。”
亲自送太医出府后,他回到书房,一直紧绷的心神才稍稍松懈。伤势无碍,意味着他可以重返朝堂。
他打开抽屉又拿起那枚簪子反复在手里抚摸。心神却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他最近几次去慈安堂都没碰到她,她是有什么事吗?还是太忙?抑或,她终于想明白了,不再将心思放在他这个“麻烦”身上?
他就这样对着玉簪,怔怔出神,连元青何时进来的都未察觉。
“公子?”元青唤了第二声,他才蓦然回神,迅速将玉簪收拢入掌心,神色恢复平静,“何事?”
元青双手奉上一封浅粉色的信笺,信封一角印着精致的桃花纹样,幽香隐隐:“公子,纪二小姐有信递至。”
又是桃花笺。她似乎格外偏爱这种带着甜香的信纸。
谢云州接过来,指腹拂过那朵桃花,微微一顿:“知道了,下去吧。”
待书房门重新关上,他才拆开火漆封缄。熟悉的、略带跳脱的字迹映入眼帘。信里,她先是大倒苦水,抱怨父亲将她禁足院中,如何闷得发慌。未了竟附了一首小诗:
“庭梧叶落已知秋,重门深锁意难休。
未见君颜已有日,恍隔三载念悠悠。
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最后还画了个小小的、哭丧着脸的简笔小人。
“目光落在“行也思君,坐也思君”上,只觉得一股热意不受控制地窜上面颊,耳根隐隐发烫。
他深吸几口气,将那信纸仔细按原折痕折好,重新装入信封。起身,打开书案最下方带锁的抽屉——角落里静静躺着一小叠同样印着桃花的信笺。
他将这封新的,轻轻放在了最上面。合拢抽屉,落锁。指尖在冰凉的铜锁上停留片刻,才缓缓收回。
此后,每隔三两日,便有一封桃花笺,悄悄送到谢云州手中。信的内容有时是抱怨禁足无聊,吃了什么点心,看了什么杂书;有时是问他的伤势,叮嘱他按时换药;更多时候,是那些直白又滚烫的思念絮语,夹杂着不知从哪本诗集里看来、或她自己胡诌的打油诗,每每看得谢云州面红耳赤,却又在无人时,一遍遍悄悄展读,然后将它们仔细收藏进那个上了锁的抽屉。
那小小的空间,仿佛成了他冰冷世界里,唯一一处藏着温度与光亮的秘密。
直到一个月后,纪眠眠终于“刑满释放”。最后一封桃花笺如约而至,却不再是诉苦或情诗,而是一封邀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