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三十里,栖霞山麓,有枫林如焰,霜色正浓。听闻秋日红叶最堪怜,愿与君共赏,不知君意下如何?
三日后,午时初刻,枫林入口老槐树下,静候君至。
——眠眠”
字迹似乎比往日更工整些,透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栖霞红叶,是京郊秋日一绝。谢云州曾听同僚提起,霜降之后,满山枫叶经霜染透,层林尽染,艳红似火,灿若云霞,故得“栖霞”之名。
想象着那该是何等壮丽又热烈的景象,她站在那样一片燃烧的红色里,回眸笑望的模样……
谢云州握着信,在窗前伫立良久。秋风从窗外卷入,已带上了明显的凉意,吹动他手中的信笺,如同他此刻无法平静的心。
他这样的人,注定是属于战火和征途的。他不该去招惹她,不该让这错误的牵绊继续加深。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那封邀约的信,最终被他同样锁进了抽屉深处,与之前所有的桃花笺放在一起。他未曾回信,也未曾让元青去递任何口信。
三日后,午时。
栖霞山下,枫林如火。
放眼望去,漫山遍野的枫树呈现出深深浅浅、层次分明的红。浅红如少女腮边薄晕,绯红似天边晚霞,深红则像陈年的葡萄酒,浓烈醉人。秋阳高悬,金光透过层层叠叠、形状各异的红叶,将整片山林渲染得流光溢彩,绚烂夺目。
纪眠眠站在枫林入口那株需两人合抱的老槐树下。
她从午时初刻等到日头微微偏西。
脚下堆积的落叶越来越厚,被她无意识地踩出凌乱的痕迹。期待的光芒在她眼中一点点黯淡下去,最终被浓浓的失望和委屈覆盖。她不时踮脚张望来路,可除了偶尔经过的樵夫或游人,始终没有那个她期盼的挺拔身影。
秋风渐凉,他终究……没有来。
十月中旬,边关急报入京,南疆边境异动频繁,似有小股部队试探滋扰。女帝下旨,命征南大将军项峥即日点齐两万人马,开赴南境,增援边防,以防不测。
与此同时,兵部奉旨开始在京畿及附近州府招募新兵,以补充各军,预备万一。新兵招募事宜进展颇速,不过半月,首批五千青壮已集结完毕。
练兵诏令随即下达:着武安侯府谢云州,全权负责此次新兵操练事宜,限三月之内,练出可战之兵。
谢云州肩伤已大致痊愈,接旨后第二日,便移驻京郊西北大营,开始了日夜不休的督练。校场之上,杀声震天,尘土飞扬,那个冷面严苛、一丝不苟的谢将军又回来了。
纪眠眠已有近两个月未曾见过他。京中关于南疆局势、关于新兵训练的议论纷纷,她亦有耳闻。知道他肩伤应已无碍,知道他如今就在京郊大营。
这一日,秋阳甚好。纪眠眠忽然就坐不住了。
“阿满,装几样点心。”她站起身,语气里有种豁出去的冲动。
“小姐,您这是……”阿满不解。
“去西北大营。”纪眠眠望向西边,那里是京郊的方向,“去看看……谢将军。”
阿满想劝,可见她神色坚定,只好咽下话,手脚麻利地将点心装盒,又备了些解腻的清茶。
马车出了城门,沿着官道向西北而行。一个时辰后,已能望见远处连绵的营帐和辕门高耸的旗帜。深秋的荒野,草木枯黄,更衬得那座军营肃杀威严。
离辕门尚有百步,便有巡逻的兵士上前拦阻,例行盘问。得知是纪府二小姐,来寻谢将军,那小兵不敢怠慢,快步回营通传。
中军大帐内,谢云州正与几名副将商讨训练阵型,闻报,执笔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瞬。帐中瞬间安静下来,几名副将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
“告诉她,”谢云州重新落笔,在舆图上标注着什么,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情绪,“本将军军务繁忙,无暇相见。请她回去吧。以后……也不必再送。”
“是。”亲兵领命而去。
辕门外,纪眠眠站在马车旁,秋风吹起她的衣摆和颊边碎发。她望着军营的方向,眼中有着自己未曾察觉的期待与紧张。
元青快步从营中走出,来到她面前,不敢直视她的眼睛,低头抱拳,硬着头皮道:“纪二小姐,将军说……军务繁忙,实在抽不开身,无法相见。将军还说……请您回去,以后……也不必再费心。”
纪眠眠脸上那点因期待而生的明媚光彩,在听到“无暇相见”时,明亮的眼眸迅速黯淡下去,嘴角微微垮了下来。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没听懂元青的话。
元青头垂得更低,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过了好一会儿,纪眠眠才像是终于回过神。她没有质问,然后伸手,从阿满手中接过那个沉甸甸的食盒,径直塞到元青怀里。
“给你家将军。”
说完,转身,扶着阿满的手,径直登上马车。
“阿满,我们走。”
车帘落下,隔绝了内外。马车很快调转方向,沿着来路,辘辘驶离,扬起一路轻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