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纪眠眠还在温暖的被窝里与周公难舍难分,阿满轻手轻脚走进来,在床帐外低声道:“小姐,门房递了话来,大殿下约您午时在荣悦楼天字雅间用膳。”
纪眠眠迷迷糊糊“嗯”了一声,过了几息才反应过来,在被子里慵懒地翻了个身,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嘀咕道:“姜寻?他不是气得不轻么,竟然还约我吃饭?” 她揉了揉眼睛,有些纳闷,“难道我上次说得还不够清楚?他对她还抱有心思?”
心里存了疑惑,但到底多年情分,她也没打算避而不见。又在床上赖了快半个时辰,才被锲而不舍的阿满拖起来洗漱梳妆。等她磨磨蹭蹭,乘着马车到达荣悦楼时,已是午时一刻了。
推开天字雅间雕花的门,姜寻果然已端坐其中。他今日穿着一身藏青色绣银竹纹的常服,玉冠束发,衬得面如冠玉,比往日少了几分皇子的威仪,多了些清雅书卷气。见到她进来,眼中掠过一丝光亮,起身相迎,语气是惯常的温和:“来了?坐。我估摸着你该到了,已先点了几道你爱吃的。”
他将手边的菜单推到她面前:“水晶虾球、蟹酿橙、山家三脆、碧涧羹,还有一盅冰糖燕窝温着。你看看还想添些什么?”
两人都极有默契地,绝口不提上次那场不欢而散的争吵,仿佛那只是孩童间无足轻重的口角。
纪眠眠依言坐下,扫了眼菜单,又加了道新出的胭脂鹅脯和杏仁豆腐,便将菜单递给候在一旁的伙计。
姜寻亲手执起青玉壶,为她斟了七分满的雨前龙井,动作优雅流畅。氤氲茶香中,他抬眼看着她,声音温润:“有两个月没见你了,禁足那些日子,闷坏了吧?我让人捎给你的那些新出的话本,可还解闷?”
纪眠眠捧着温热的茶杯,点了点头:“还好啦,反正我也懒得出门。话本挺有趣的,尤其是那本《诡案奇谈》,吓得我晚上都不敢一个人睡。” 她说着,吐了吐舌头,露出些夸张的表情。
姜寻看着她。两个月的时光,似乎让她脸上最后一点稚气的婴儿肥悄然褪去,下颌线条更清晰了些,肌肤莹润如玉,眉眼长开,愈发显得明艳照人。为何……这样好的她,就不能属于他呢?这个念头一起,心底那点被强行压下的不甘与涩意,便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缠绕得他心头发紧。
约莫一刻钟后,珍馐美馔陆续呈上,摆满了一桌。姜寻挥退贴身侍从,雅间内便只剩下他们二人。他拿起公筷,细致地将水晶虾球中最大最饱满的几只夹到她面前的小碟里,又将碧涧羹盛了一碗放在她左手边。
“多吃些,你瞧着像是清减了些。”他温声道,自己面前的碗筷却几乎未动。
纪眠眠吃了些,见他兴致不高,便放下银箸,关切地问:“可是这些菜不合口味?还是……你有什么心事?” 她性子直,想到便说,“若是有什么事我能帮上忙的,你尽管开口!咱们这么多年交情,只要我能办到,绝不推辞!”
姜寻执筷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抬眼,对上她清澈见底、满是真诚的眼眸,那里面只有对“好友”的纯粹关心,并无半分他渴求的情愫。心底那点卑劣的念头,在此刻显得愈发清晰刺目。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言辞:“近来南疆频频异动,纠集重兵,屡犯我边境。朝中接到急报,恐有大举进犯之兆。”
纪眠眠点点头:“我听姐姐提过一些。是挺让人忧心的。”
姜寻继续道,语气沉重:“我大姜一年前北境一战,虽胜,亦伤元气,国库至今未曾丰盈。若南疆战事迁延,耗费巨万,粮草军械难以为继……万一此时北境狄族再生异心,趁虚而入,我大姜南北受敌,则社稷危矣。”
这些局势分析,纪岚在家中也与父亲议论过,纪眠眠耳濡目染,也知晓其中利害。她蹙起秀眉,努力想着宽慰的话:“姜寻,你别太担心了。朝中有征南大将军项将军这样的名将,还有那么多能臣干将,陛下圣明,定有应对之策。再说,万一真打起来,国库若吃紧,我们纪家肯定第一个捐钱捐物!我回去就跟我娘说!”
看着她一脸“天塌下来大家一起扛”的认真模样,姜寻心中五味杂陈。她的关心是真的,可这关心,并非他想要的那种。
他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掩去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指尖无意识地在温热的茶杯壁上轻轻划着圈,声音放得更轻:“朝中……有人向陛下建言,欲与南疆联姻,缔结秦晋之好,以缓和局势,争取时间。毕竟,早年亦有我大姜宗室子弟……远嫁南疆的先例。”
他顿了顿,抬起眼,目光直直看向纪眠眠,
“而宫中……眼下适龄的皇子,只有我一人。幼弟们都尚未成年。”
雅间内霎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的市井喧哗。纪眠眠脸上的表情凝住了,她似乎一时没理解他话中的深意,只是怔怔地看着他。
姜寻迎着她怔忡的目光,心一横,将那难以启齿的请求和盘托出,语速加快,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眠眠,我们……我们先订婚,好不好?”
“只是权宜之计,只是做给朝中那些人看的。等南疆危机过去,局势稳定,我定会想办法解除婚约,绝不会耽误你,也不会让你为难。”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紧锁住她,不肯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声音里是前所未有的柔软与恳切:
“眠眠,看在我们这么多年……的情分上,你……帮帮我这一次,好不好?”
纪眠眠彻底愣住了。她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眼中充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她万万没想到,姜寻今日相约,铺垫了这许多,最终竟是为了这样一个提议。
先订婚?假订婚?
姜寻看着她震惊无言的模样,心如坠冰窟。他知道,自己身为天家皇子,此刻却将自己置于如此卑微祈求的境地。骄傲在心底尖声嘶吼,可所有的骄傲,在眼前这个鲜活明媚的少女面前,都显得不堪一击。
若是她能点头,哪怕是假的,暂时的,他也认了。
他等了许久,久到窗外的日影都似乎偏移了一寸,纪眠眠依旧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他极力克制着哑声问:“你……不肯?”
“可是为了……谢云州?”
“不是因为他。”她摇了摇头,神色复杂地看着姜寻,有同情,有无奈,也有一丝坚定,“姜寻,这跟他没关系。”
她组织着语言,试图将伤害降到最低:“我只是觉得……这样不妥。先订婚再退婚,于你的名声有损。你是大皇子,未来的……你的婚事,多少人看着。再者……”
她抿了抿唇,移开视线,声音低了些:“我也不想……让他误会。” 哪怕只是假的,她也不想在谢云州那里,留下任何一点可能伤到他的影子。
“不想让他误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