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纪眠眠喃喃重复,秀气的眉头蹙了起来,眼中光彩黯淡了些, “要那么久啊……”
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失落与牵挂。
姜寻将她脸上每一丝细微的情绪变化尽收眼底,只觉得胸口那股窒闷的痛楚愈发清晰。他还要强忍着,维持着面上的平静,甚至扯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温声安慰:“打仗便是如此,急不得,总会结束的。”
他端起手边已有些微凉的茶杯,呷了一口。
饭毕,撤去杯盘,换上清口的香茗。两人对坐,一时无话。
静默了片刻,姜寻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过了年,我就满十九了。”
纪眠眠正捧着茶杯出神,闻言“嗯”了一声,算是回应。十九岁,在姜国,皇子到这个年纪,确实该议亲了。
姜寻继续说着,目光却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不肯放过她任何一点反应:“母皇前几日提过,年后便要开始着手……为我遴选妻主了。”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纪眠眠依旧低着头,没有接话。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也知道姜寻此刻提起的用意。可她给不了他想要的回应。
姜寻等了许久,等到心中那点微末的希望,像窗外的雪一样,一点点冷透,融化,消失无踪。
他喉结滚动,声音放得更轻,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小心翼翼的乞求:
“眠眠,你……真的不再考虑考虑我吗?”
纪眠眠终于抬起头,看向他。她心中歉疚,可她知道,有些事,不能心软。
“姜寻,你会遇到一个很好、很爱你、也只愿意与你一人白首的女子。那个人,会把你放在心尖上,珍之重之。”
她顿了顿,避开他瞬间灰败下去的眼神,补充道:“而我……我暂时,还不想考虑成婚的事。”
姜寻想笑,嘴角却沉重得提不起分毫。他看着她,看着这个他自小放在心尖上、呵护着长大的姑娘,看着她眼中清晰的拒绝与淡淡的歉然,却唯独没有他渴望的情意。
最后那点支撑着他的力气,仿佛也随着这句话被抽空了。心口那处,空落落的,他沉默地坐在那里,像一尊骤然失去温度的玉雕。
大约又过了一刻钟,或许更久。姜寻缓缓站起身,动作有些迟滞。他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无可挑剔的温和神情,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显得有些空洞。
“时辰不早,我该回宫了。雪天路滑,你……好生歇着,不必送我。”
纪眠眠也站起来道:“我让阿满送你出去。”
“好。”姜寻没有拒绝,点了点头,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仿佛要将她此刻的模样刻进心里,然后转身,大步走向门外,身影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的风雪中。
马车在覆雪的路上缓缓行驶,轧出两道深深的车辙。车厢内暖炉烧得正旺,姜寻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他靠在柔软的锦垫上,闭着眼,脑海中反复回放着纪眠眠说起战事时的担忧神情。
战场上,每天都会死很多人。刀枪无眼,流矢、瘴气、疫病、埋伏……有太多太多的意外。谢云州……他就那么有把握,一定能全须全尾地回来吗?如果他回不来了呢?
这个念头冷不丁窜入脑海,带来一阵战栗的、混合着阴暗快意……
不!姜寻猛地睁开眼,脸色煞白。他在想什么?他是大皇子,是母皇父君悉心教导、引以为傲的大皇子。他怎么可以有如此恶毒、如此卑劣的想法?嫉妒……竟让他变得如此丑陋不堪吗?
他痛苦地抬手按住额角,努力想将那个可怕的念头驱逐出去。
可是……怎么办?
他这十八年的人生,顺风顺水。天潢贵胄,聪慧早熟,得母皇宠爱,想要的东西几乎没有得不到的。可偏偏,在最重要的感情一事上,他遭遇了人生中第一次挫败。他唯一倾心爱慕、想要共度一生的女子,心里装着别人,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
那种无处着力、满腔炽热爱意无处安放、眼睁睁看着所爱奔向他人怀抱的无力与痛苦,几乎要将他逼疯。
谢云州……如果,如果他不再出现就好了。如果母皇能下一道旨意,将他赐婚给别的人,比如某个边将之女,或是……南疆某个部族的公主以示安抚?是不是……问题就解决了?
不,不行!
姜寻立刻否定了这个更疯狂的念头。如果真那样做,纪眠眠会恨他一辈子。他们之间,就真的再无任何转圜余地了。他不能……不能将她推得更远。
两种截然相反的念头在脑中激烈撕扯,一边是求而不得的痛苦与随之滋生的阴暗,一边是残存的理智与对她的珍视。他靠在车壁上,只觉得头痛欲裂,身心俱疲。